哭 白天，那是個亮了滿室的白天，只有藍的白天，沒有雲。好熱，好熱，柏油路都散著水氣 ，看起來車像是滑水一樣的有趣。貼近路面會有柏油的氣息，混著輪胎、狗屎味而來。我 家住在大路的旁邊，夜晚總是會有消防車、救護車的急駛，即使如此，我夜晚仍是睡得安 穩。 我要說的是我第一次的失眠是從那個只有藍的白天開始。那天，五六歲的我走下著樓梯， 母親應該是煎著鮭魚。我沒有暈倒、沒有跌落樓梯，但我看到了自己，一個第三人稱的自 己，而我飄在空中看著。第一次如此高高地看著家裡，天花板的蜘蛛網補了許多的蚊子蒼 蠅，但都已乾的只有軀殼了，磨石子地板並不光滑，在廚房也兼商用的狀態下，浮著一層 如磨砂般的油膩，越踩越髒。我看到一個無表情的我，連笑連哭連冷靜都沒。我想，那是 我，就如我鏡中看到的我，但他正在走路，下著階梯，穿著衛生衣、開襠褲叫著媽。 聽著那聲音，不像是自己從耳朵聽到的聲線。就像是長大後從錄音自己聲音的錄音帶聽起 來就像是陌生人的樣貌。那聲音粗得多，比我耳裡的我聲粗得多。從小，我阿嬤總說我的 聲音是老聲且低沉，我以為是騙人的，在我耳裡的聲音比較高亢，應該跟外界所聽的一樣 吧。我聽著那聲音，我想在我耳裡的聲音比較高亢這件事情，腦騙了我、耳朵騙了我、自 己騙了我。原來，這是我的樣子、我的聲音啊，在我五六歲的心靈這樣想著。 我正努力地遊向在二樓往三樓的第五層階梯，我站著那個的位置上，但好像怎樣都不會動 ，他還是一直在那裡看。就像阿嬤說著我剛會爬下樓梯，每天都又在樓梯間隙看著樓下的 人在幹什麼一樣。他還是在那裏看著。我開始害怕我會不會回不去那樣的肉體裡，小孩的 肉體。我哭了，嚎啕地哭了，但沒聽到聲音。依舊懸在空中的哭，沒有聲音。剎時，我回 到那個軀殼，變成我的肉體了 回到自己，我是掏空自己地哭，感受是我在笑，心情是愉悅的，聲響是啊啊地哭啊，我媽 問我怎麼了？我說我也不懂，我就是想哭，但我不想啊。我想上樓，但樓梯哭泣的聲響迴 盪了整個家，樓下的店員上來問怎麼了。我媽說她也不知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而哭 。我那時才知道怎樣是把自己的所有力氣用在情緒上，但我不知道我到底宣洩了什麼，為 什麼我在空中呢？ 那天開始，無來由地哭泣伴隨著我的日夜。睡眠到一半的抽蓄哭泣，如同魔鬼來臨，但空 無一人，嚎啕啊。白天，學校上課的哭泣，以為是種瘋癲的狀態。那些天我是一直哭，哭 到腦中空白，變成在思想上便疏離自己的我啊。我父母親把我衣物拿去收驚，把窗簾加厚 ，不讓我出門等等，似乎把這件事情當成鬼神之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鬼神嗎？腦中空 白，頭皮充血而麻的感受至今猶深。 那是我記憶的開端，用一個第三人稱的視角我發現我從幼兒時期的無感脫離了。但，我在 哭，深深地哭。我前幾天想何時脫離無感的幼兒期，我以為是幼稚園看醫生的時候說要打 針的時候，也是懸淚的狀態；其實不然，是這個事件，類似脫離自我的事件。我是不能解 釋自己如此，何況是小時候呢？ 我哪時夜晚不哭呢？我哪時白晝不哭呢？ 哽咽、流淚。日復一日。有天，我看到加厚窗簾的房間透著一點點地光，其實這是日常生 活的風景，最一般的。我爸拿著符水給我喝下，沒什麼味道但有個燒焦味。我忍耐著喝下 ，不哭的喝下。於是，我不哭了，原來是哽咽需要忍耐久了，便忘記了哭泣。其實，我還 是想哭的，忍耐、忍耐，在我幼時的心直說著。最後，我忘記了怎麼哭了。那些眼淚好像 成為了鹽結晶，一粒一粒成團狀，哽住淚的出口跟那個第三人稱的心。 我始終不能解釋第三人稱的我如何存在了。我知道，當我不哭忍耐時，他便遠離了。但那 不是我、或那曾是我。 父母親很高興說著這個收驚的有用、符水有用又去多包了一包紅包答謝。那天開始，我被 打、被罵我都會澿住眼淚，不哭，不斷抽蓄，只為了表現自己已經成長了。 終究，我開始遺忘哭泣，懷念起如何落淚了。 但至今仍覺得恐懼，會不會有一天又抽離了身體。所以我也不敢哭泣了。 會不會有個或許，是我交替了他的身體呢？ 不准想不准想不准想。 今天便是要說哭這事情了。 「那是我這幾年哭得最大聲的一次了。」 我成年後哭過多少次，屈指可數。大多都是因為感情。有次狂哭，被在旁的弟弟罵說是不 是個男人，那時我又看到了個第三人稱的我，但這次我只在我腦的上空看著。一下就回來 了。擦乾眼淚跟那些一坨一坨鼻涕衛生紙，丟到垃圾桶後。隔天眼睛痠喉嚨啞，卻好像沒 發生什麼事情一樣。我是那麼記住每次哭泣，因為，我太少哭了。 我會因為電影裡的生離死別哭泣，但得需要是很平靜的敘事。同時，我也懷疑自己親戚死 亡會哭嗎？回憶起家族內成員的死亡喪禮，我並沒有哭，一方面是因為與此成員並不熟， 另方面，孝女白琴雖然催情，但催不了我什麼，那是在我十六歲時的喪禮記憶，同時，那 也是一段感情過後的記憶。長大後唯一一次不能控制的哭之後，就不曾不能控制了。不是 沒有情感，而是情感沒有了什麼了嗎？憂鬱，我可比別人裝得多一些；抑忍嗎？我不知道 。或許是我對情感表達的扭曲吧。必須冷靜地跟自己對話後，再來想想該怎麼做吧。當我 感覺要哭了的時候，這類的對話很多。 「我以為我會崩潰地大哭。但他抑忍住我了，用空心的語調。」我說 如果，哭是悲傷最正確的表現，我想我不太悲傷。但我恨壓抑，我卻壓抑。那些壓抑把我 的情感壓輾成扁平的，非常好處理的。當眼淚隨著時間濃積聚在那兒，泡發起我的情感， 成為寬鬆的(如麩或油條一樣的發軟了)，好多洞隙都在那裏，所有以前不想處理的情緒都 滲了進去，但我總會發現那些孔洞中的水啊、湯啊都是情感，再度地壓輾。壓輾成什麼呢 ？不重要，淌洩出的水成什麼呢？當下是流動的可以換種方向讓它流洩，久了成了痕跡， 一次一次壓輾，痕跡越來越深，有了味道。 聞了味道，就想起。 「所以我才不想哭。我要裝個樣子不哭。」我說。 當我飄在空中看著自己時，那個陌生的自己，在我歸回之際，哭了。不是我的腦、我的心 ，是我。呼，好久沒大哭一場了，哭得不像我的樣子那樣的哭，但會不會最後就不是我現 在的樣子呢？哭似乎是可以像碗盤破碎框啷一聲就停不下來，所以才有人說潰堤。框啷， 或像是漏水慢慢潟漏呢？我想我是後者吧(太害怕脫離身體了)。 關於哭。 棄/砌/泣了許多。 離開、建築、緬懷些什麼呢？ 於是，我又想起那厚厚的窗簾遮住所有陽光的窗簾，我天真地以為我待在那種環境會哭。 原來，我曾經在那裏被治癒。所以，又免疫了。又免疫了多少次。 而我這個替身，不再哭泣，以免在牆角的本體回來了，惶惶恐恐地冷靜不哭。 ------ 卵石、河水。說話的方式 https://dogass83.wordpress.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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