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因課業需要，租借了泰順街一間頂樓加蓋房間。雖然平時上課住宿，就已經 見過荒蕪的師大夜市，然而暑假夜市，與常日更有不同。 從飲料店說起吧。沒有放假時，白日的師大夜市總散發一股懶惰氛圍，員工也懶 懶的，一面將茶飲裝入桶中，一邊抱怨天氣很熱，客人上門時言不由衷的招呼，匆匆 忙忙一杯飲品送出，就只為了多掌握空閒的時光，反而看起來更忙碌。下午晚間就不 是如此了。客人隊伍排的長長長，動作於是閒了下來。急什麼呢？做完了一個還有一 個，便慢慢的，好整以暇。歡迎光臨，請問要什麼呢？冰塊甜度，好請稍等，謝謝光 臨，請再度光臨。 可是暑假，在知名商圈是熱鬧時節，但師大夜市和其他學生商圈一樣，絕對是例 外。不居住其中，長久觀察，也很難看出端倪。暑假一到，人去樓空。靠著師大學生 蓬勃發展的夜市頓時頹靡起來，充滿的氣球一但消氣，癟的比什麼都快。同樣的白日 ，學校街角的那間飲料店，趁這段時間，將招牌重新修繕。客人一邊買茶飲，一邊看 著店員爬上鋁梯，拿一罐噴膠，將茶飲字體撕下重黏；同樣的，許多店家都藉著暑假 ，店裡店外想重新粉刷的，想拆招牌換一個的，想設計菜單的，都這時候改動。客人 往往消費同時觀望這些店家的日常。裝修喔？對啊店長說牆上菜單要換新的。客人記 得關門，不然冷氣會跑掉。 一切都不再那麼有禮，疏落的人群，讓我們更加難以避免親近。如果選在更不正 常的時機出現（像我總在午後兩點吃飯），整間餐廳空蕩蕩的，點完餐後，他們也陪 你吃飯、聊天（都跟你說外場和內場都不好做你不相信？哎唷我現在知道了嘛。冷氣 不太冷的樣子。是嗎我去調），或者拿一袋吐司，丟到機器裡，嘎拉嘎拉，像嚼食的 聲音，最後出來雪花般的麵包屑。同時證明了他們炸物的美味。 這樣的店，在師大不多，而且越來越少。現在從泰順街走出去，直直一條巷口， 早餐店、便利商店、阿二冰茶（不怎麼好喝，大學四年我只買過一次），再往前，食 指大丼、SUBWAY潛艇堡、泰式料理、希臘左巴，可惜逐漸有沒落的傾向。師大周邊， 已經快要變成五分埔。師大宿舍後門的港式茶餐廳好好味，大二時吃過一次。雖沒有 真正去過香港，吃來湯頭和用料，卻也的確不像一般台式擔擔麵。他們還有一個窗口 ，專門賣鴛鴦奶茶，凍檸茶等飲品，和冰火波蘿油這類小點，常常是大排長龍的，我 去買時都趁著午後毒辣陽光，人少出沒，不用排隊就能買來享用。可惜現在只剩這窗 口，大四時他們就關了餐廳。 師大後門數十年如一日的樂杯思，也在居民壓力（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下準 備歇業。雖然不是很喜歡他們的飲品，不過畢竟標榜低價，不好要求太多。但有次友 人和我說，曾看見他們將自己泡成的牛奶，裝入林鳳營的外包裝中，假裝自家鮮奶茶 系列產品為林鳳營產，故觀感不佳。可歇業是從沒想過的事，樂杯思從我高中實習老 師畢業以前就在了，或許在我高中實習老師的老師之前就在了，不管他營業的真實性 ，身為歷史的一環，因為這樣的原因，和許多商店一同退隱，實在不是什麼良好的理 由。 講到居民壓力，不得不題牛老大。一看以為是專門賣牛肉的，實際上是賣麵食飯 食的餐廳。由於價格較昂貴，我從沒進入消費。可是有一天，深夜，牛老大被一群人 闖入，持棍棒摧毀店內所有物品，牆上噴漆「滾出師大夜市」「幹」「Fuck」等字眼 。後來牛老大因此歇業，在店門口一個招牌：因地權糾紛訴訟中。 我一直很好奇那些髒話和夜市有什麼關係，暴力與摧毀和夜市有什麼關係。 從此以後，所有商家都戰戰兢兢的，我必須承認，之前的夜市，的確有些過於糜 爛，深夜一點仍營業的店家，現在十一點多就急著收攤。異國美食街在事件之前的關 閉，反而像某種預言。一間一間的餐館、小吃攤，做食物的店，通通都逐步縮減。希 臘左巴，大三時聲韻學老師帶我們去師生聚會的店，貼上一張手寫海報，「感謝顧客 光臨，將於八月搬離」等等字眼，新聞報導老闆自述，房價不斷升高，經濟已不合乎 利益，地主想要把地拆成兩塊，可以收更多房租，大多數原租戶都是這樣被逼走的。 我不打算多說什麼，可是看著師大路小巷弄，某條街搭上帳篷，兩坪大小的空間 ，一整排都是衣物，每次經過，那些逐夢的年輕人（說的好像我已經風中殘燭），對 著稀少人群叫喊，盡可能抓住淺在客戶，他們賣的都是自己選的或製作的產品──可 是說真的，這裡不適合。學生為主的客群，沒辦法承擔這麼多的服裝飾品，如果想要 買這些東西，我們會去五分埔，選些便宜簡單，但是需要自己眼光挑選的東西。 已經有五分埔了，師大也永遠不會成為第二個。學生形成的客群，最重要的永遠 開門六件事：食衣住行育樂。對我們來說，食，永遠是最大的。而現在，師大的「食 」逐步被「衣」侵占，住戶們在大樓貼上「反對油煙由師大住戶承擔」，另一邊「抗 議政府欺壓良民」，我想那些太多流言蜚語就不用多說了，包括黑道介入、地價上漲 ，政府建地等。我一直想起李志宏老師說過的，我們都在找一個理想世界。可理想是 什麼？我們都為了自己的世界毀滅別人的世界，這才是事實。 師大是不可能成為第二個五分埔的。雖然他逐漸這麼成為。飲食成了罪過，流行 帶領風尚。想買便宜好看衣物請去五分埔，想買高級產品請去東區，想吃東西去士林 （如果喜歡外國人可以一並包含）。只是想逛逛沒啥目的，請來師大。 這就是我在師大逐漸看到的變化。這個暑假，又要少多少商家？我不敢肯定。唯 一確定的是，當同寢大一室友問我，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七折八扣下來，我簡單說 了三項，他們眨眨眼，「都已經吃過了嘛。」我感到羞愧。 感到羞愧的，應該不只是我啊。這裡的改變，每個人都有責任。我什麼話都沒說 就接受了，因為我懶我不想關心。頂多傷春悲秋一時。反正還有便利商店。或許到最 後會變成居然只剩便利商店也說不定。但那樣我也還是可以活著，不算什麼。難堪和 無趣都不算什麼。可是有一天，朋友對我說，「師大生會像神奇寶貝一樣進化成吃衣 服也能生活的。」我決定打一篇文章來弔念。 在我能夠以吃衣物為生之前，我決定寫份文章記念自己以人類身分活著的日子。 那時候我還是吃食陌生人的善意，習慣以金錢交換美味，並且以麵食，和濃厚湯底為 喜好，愁苦於世間舌尖滋味，不曾超脫的俗人。 以此為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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