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明天要去掃墓喔！」這是我爸從廚房匆忙走出來要去上廁所時臨時對我說的話。明天母親和妹妹應該也會一起去掃墓，曾幾何時，掃墓從我和父親的父子行動變成了全家的行程。還記得三年前我妹吵著說他也想去掃墓時，父親還說：「女孩子是不能去掃墓的，男生才可以。」但最後她還是去了，母親怕我妹去掃墓會被四處叢生的芒草刺傷，所以也一起去掃墓了。 其實，我還真不喜歡掃墓呢！人說「清明時節雨紛紛」下了雨還得去掃墓實在難受，但我每次去時頭頂豔陽，手持鐮刀割著芒草，弄得自己灰頭土臉、汗如雨下好似也沒好過到哪。今年本來想以準備期中考為理由推辭掃墓的行程，但前兩年已經分別以準備開學第一次模擬考以及統測為理由拒絕掃墓後，今年的理由似乎顯得有些薄弱。這星期日我受朋友的邀約去參加他們假日的主日活動，假如我不去掃墓而去參加其他宗教的活動豈不是太對不起我的祖先了？種種原因之下，我還是選擇參與這次的掃墓行程。在我跟父親改口說我要去之前，母親問我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了，我開 玩笑似的回答「假如我不去的話，爸又要一直念了。」 隔天一早，母親匆忙準備完早餐就出門買要用來敬拜的水果，父親則是先去祭拜廚房的「地基主」以及擺放在靈堂前的神祖牌位，靈堂中的香爐整齊的插著三支香，紅點光火，渺渺白煙，象徵著人的生命脆弱無常，承載著多少親人對祖先、兄弟的思念。供桌上擺放著製作春捲的材料、水煮蛋、蛤蜊、蝦子。等母親買完水果回到家後，父親邀著全家 ── 母親、在台中工作因為掃墓而回來高雄的叔叔、我、我妹 ── 一起敬拜祖先，等敬拜完後大家就輪流梳洗一番，包著一捲捲的春捲，分別裝袋，跟著其他食物、鮮花、水果一起帶去掃墓。因為父親和叔叔繞道去買香和金紙，我和母親及妹妹就一起在大樓樓下等他們回來。 「媽，掃墓是要掃祖先的墓，為什麼妳不是去掃外公外婆的墓？」我在等待的時候，這個問題突然出現在腦海，「我也不知道，那邊的墓會有那邊的人來處理。」母親是這樣回答的。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在現在這個訴求男女平等的年代，母親仍然保有傳統女性的心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是說，一生歲月年華在夫家付出，連在應該祭祖的節日也待在夫家，她不是不想回去敬拜外公外婆，只是外公外婆那不需要她。 在騎車去禮儀社的路上，艷陽高照，那如火般的光貼附在人身上，彷彿就要把人溶了。一路上，放眼望去，一台台機車把手上掛著裝在塑膠袋內的鮮花，腳踏板上放置著香、金紙及彩紙，看來大家的目的都是相同的。到達禮儀社後，我們一行人先行至裝放靈骨塔的房間內，拿香敬拜我未曾見過面的伯伯，以及在我心目中形象不是很好的么叔。 說起么叔，我記得我在年幼時，在他死前與他的最後一次對話，他當時喝了酒，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根菸，全家人都在客廳，我跟他正在吵架，他用台語對我說：「你現在討厭我，不管以後你願不願意，等我死後，你都會成為我的兒子。」「你是在說什麼瘋話！」我用台語回答他後，覺得受了委屈，哭急著跑了上樓。直到幾年過後，么叔死了，了解道教習俗後，才知道，當男子死了之後，如果未娶妻、未生兒女，兄弟的兒子要過給男子，幫他送完他的最後一程。我記得當我參加么叔的喪禮，到將近結束時，大家依序沿著么叔尚未闔蓋的棺材看著么叔的最後一面，么叔 的眼睛沒有闔上，走在我前面的父親用手將么叔的雙眼蓋上並說：「阿弟仔，你就好好的走吧！」 拜完靈骨塔後，我們把鮮花水果拿到禮儀社供奉的神桌前參拜一下後，就搭著禮儀社安排的接駁車到我阿公阿嬤的墓地了。一路上有著正要去掃墓的人，也有已經掃完墓的人，山坡上座座石碑聳立，有的是家人會每年來掃墓處理的，但也有的是已荒廢許久的。 下車後，跟隨著父親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我許久未見的阿公阿嬤，原先會長在墓土的芒草消失了，顯然是有人幫忙割完了，杵立在墓腳兩旁的小石獅子也有人幫忙重新上過色了，或許是顏料不足的關係，小石獅子塗的一黃一綠，我和妹妹一直呵呵地笑著。這時有一位老伯伯從旁邊走向我們與父親對話，「這些草我都幫你們割好了，自從灑了藥後，這些草幾乎都很少再長了。」「多謝喔！這樣我要付多少錢給你？」「都可以拉，看你要給多少。」父親即從錢包那抽出三張一百元的鈔票給他。等到阿伯走後，父親對我們說「這樣我們拜一下就可以走了。」隨後父親將花瓶沖水、 裝水、裝花，拿打火機點香、紅蠟燭，在敬拜的同時，我仔細看了一下石碑上的文字，清一色都是男生的名字，「你的名字在你出生前就已經決定並且刻在石碑上了。」父親是這樣對我講的。我妹的名字沒在上面，這些年來，不知道他是否問過父親，但我想即使問了，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習俗」而已。 「你都已經長大了，也要開始學著負擔起家中的責任了，要開始記得來這裡的路，家中祭祖的習俗，爸爸都活到這把年紀了，能陪你們的時間也不多了。」這是父親在燒著金紙時對我講的話，其實我是懂的，只是他不知道，因此總會再三叮嚀。熊熊火焰，掠奪、攫取、吞噬著金紙，再將煙灰拋撒在空中，乘著風，送到天上，伴隨著祝福與思念。 掃完墓後，下山坡時父親說：「記得，不可以回頭。」然後我們一路走下山坡搭乘接駁車。回去的路上，依舊是烈陽高照，一樣的景色，一樣的風光，我記得這些場景，好似我不曾選擇不去掃墓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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