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3年，我仍舊是一位佛教徒：吃素、受過戒、奉行早晚二課。 　　居住的房間供奉著佛像，念佛機播放的念佛聲常繚繞耳際。 　　每年有時間，我會去寺院參加七天的修持活動。 　　海青與縵衣也都平整地放置在櫃裡。 　　我是青年佛教徒， 　　但就在今天，我回信給一位心靈脆弱的朋友：可以考慮信仰耶穌基督。 　　也許，我就是個叛逆的佛教徒， 　　那些年，我曾經忤逆佛教長輩們的話語，我以為，那只是年少輕狂的不知輕重， 　　但如今，我已脫去了血氣方剛的年紀，像運作良好的紅血球讓理智潤紅了整個生命。 　　如今，我關心著曾遭受心靈創傷的人們卻是問：想不想去教會？ 　　只要他說好，我一定牽著手帶他過去。 之一.十年 　　我在佛教待了十年。 　　十年前，我跟學佛的長輩說，佛教不只是老人宗教、菜教，佛教是光明的、奔放的、 熱情的……我以青年的熱血澎湃這麼說。 　　除了學佛，我還去打籃球；那時學佛的學姐很可愛，會在我把球投進籃框時，唸一聲 阿彌陀佛。 　　除了學佛，我寫作；學佛的學長說，佛教經典皆是一部部優美的文學。每天放學，我 們會相約佛堂唸誦如此優美的典籍。 　　除了學佛，我學習寫程式；為我們的學佛社團做網站，宣傳佛教。 　　除了學佛，我跑步；鍛鍊自己是身為佛教徒的榮譽。 　　我驕傲自己的成長，也相信佛教徒不該只是深入經藏，奔波佛事罷了，要與時代接軌 ，要日新又新。 之二.守舊 　　後來我終於知道，佛教是守舊的、是封閉的。 　　當然，佛陀早已涅槃，靠佛法流傳著古老智慧，來到中國，來到台灣，是台灣佛教的 某些長輩，讓這一切變得容易守舊，變得容易無法更新。 　　是中國佛教的嚴謹、傳統，讓佛教失去了銳變的光彩。 　　是人心的狹隘，讓各個流派無法包容彼此；正如當聽到四大派是互相批評彼此的， 我感到十分訝異。 　　是古老的印刷與典籍無法像基督教的聖經三兩句便撼動人心、直叩心扉。 　　我在寺院裡生活了一些日子，看到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情，陷入迷惘。 　　佛法，從來沒有讓人迷惘過， 　　迷惘的是人， 　　是一個宗教團體裡的某些人， 　　是某些「認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人，這樣的人，真的很可怕。 　　不知不覺中，遵循傳統便陷入了窠臼， 　　不知不覺中，便無法包容異己。 　　我終於瞭解，金庸筆下的名門正派，為什麼總是有些自以為行正道，實際上卻在傷害 別人的人。 　　那一天，我終於知道，吃素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吃素固然是培養慈悲心的一種方法， 　　但吃素也可能只是變成一種「習慣」，於是我們右手吃素，左手繼續揮著那把無形的 劍，傷害眾生。 　　（現今為了環保吃素等，不納入此討論範圍。） 　　然後看到生腥的肉，我們捏鼻繞道遠行，因為受不了血腥的臭味，我們甚至可能不願 意與吃葷的人同桌進食。 　　 　　我陷入迷惘。 　　最後，我逼著自己去習慣肉的惡臭味（對吃素已久的人來說，肉的味道可能會令人不 舒服），我只是怕自己被某種「絕對正義」給蒙蔽住。 　　何況佛法是沒有二分法的，不受色聲香味觸法迷惑，沒有分別的心，那，才是真正的 解脫吧。 　　今年的一場法會，我將海青、縵衣放進原本裝睡袋的薄背袋裡，背著它去參加法會， 道友看見，倒抽了一口氣。（傳統的正規作法是放進印著「法輪常轉」的拉鍊袋裡） 　　我向道友說，也許傳統的拉鍊袋可以改為這種方式的背袋，這樣就可以背起來不用另 外手拿著，或放進別的大袋子裡。 　　異業結盟nike，生產有支撐性的羅漢鞋，讓羅漢鞋不再是傷腳的鞋子，而可以行走千 里…… 　　當然，我知道自己只是異想天開，傳統仍舊會是傳統。 　 　　尊崇莊嚴、恭敬、傳統之外，佛教徒的正規服裝是否能兼顧健康性？ 　　（寺院很多師父因穿著傳統羅漢鞋，導致拇指外翻。） 　　或者，佛教的修行非得帶點受苦與自虐的成份在裡頭，才能減少我慢、驅入正道？ 　　一個人在充滿教條、規則、嚴厲，某方面又有點道德錯亂的環境中成長， 　　（在這樣謹守規矩的環境中耳聞到一些是非，會更讓人寒心） 　　才能堅固向道嗎？ 　　我認同這也許是一種學習的方式， 　　但當我看到有難的眾生時，我還是希望眾生能夠在愛裡成長。 　　除非，那是個因緣具足的眾生。 之三.兩帖藥 　　佛教是個講求自力救濟，自己了度，靠自己努力修行解脫的宗教。 　　所以禪修需要魄力， 　　經聽聞法需要恭敬， 　　法會全程需要耐心， 　　要精進不懈，經常地聞思修。 　　 　　對一般好逸惡勞的人來說， 　　除非他對人生抱持著勢必探求的態度， 　　或者根器自是與眾不同， 　　否則，盤腿、拜佛等歷程，皆不是一般好逸惡勞的人堪受的起。 　　對一個視肉為鮮美佳餚的人來說，吃素更是一種折磨。 　 　　為什麼解脫前非得受苦不可？ 　　如果有另外一種方式，能夠讓此人獲得身心安樂，又能有一種依靠， 　　未嘗不可？ 　　解脫應該在當下，而不只是追求一種「究竟解脫」， 　　如果連當下都無法解脫， 　　何來究竟解脫？ 　　（除非個人因緣殊勝。） 　　學佛的學長說過，如果覺得學佛不快樂，就不要來學佛罷。　 　　 　　如果吃甜甜的藥就能夠讓一個人的病好，何必餵食他苦苦的藥丸？ 之四.仍然佛教徒 　　我的興趣是爬山，一開始是郊山，後來爬中級山，最近進展到百岳。 　　登高山需要穿著保暖輕盈的外套，因為山上氣溫低；卻也必須戴著頭巾和帽子防曬， 因為高度已穿過雲層防護紫外線的範圍，需隔離紫外線帶來的熱度與傷害。 　　經常，得在又冷又熱的山林間行進八、九個小時，才能到達山屋休憩。 　　儘管是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休閒活動，卻讓人流連忘返。 　　不論是山林之美、台灣野生動物可愛的模樣、清澈的溪流、令人顫慄的峽谷，都是高 山絕美的風景，那是平地生活的人們想像不到的色彩與視野。 　　再者，在山林裡走到筋疲力竭，竟能走入一片寧靜的心海，這是爆破自己極限，激發 有機力量後的額外收穫。 　　那種寬廣的成長的感覺，讓人無法自拔。 　　當然，對一般女生來說，這絕對是一項很不ok的運動，不只小腿肌變粗，或多或少的 曬黑，行進的重量跟困難，更是不討人歡心。 　　所以，一般女生的運動不外乎是室內有氧、腳踏車或者瑜伽。 　　運動沒有好壞之分，休閒的功能只要符合需求就是一項好運動。 　　這只是每個人喜歡的東西不一樣。 　　 　　正如從登上玉山，環視三百六十度的風景開始，我就想要當個登山客般，同樣地，在 每每清晨的打坐中，更清明一點；在彎下腰拜佛的那刻，更接近神性；在日課中，更沉穩 心志。這些依然是，符合我心意的選擇。 　　但對需要幫助的眾生，我依然可能會問他：需不需要一起唸一段聖經？ 　　 　　在佛教眼中，也許我這樣的佛教徒是異類， 　　在基督教徒眼中，我無法知道他們對於佛教徒這樣的行為會做出什麼評價。 　　但無論各方會有什麼樣的評論，　　 　　我只是不想理會宗教的排他性。 　　學習一個東西，我只想學習它的優點。 　　至於，待商榷的地方與作法，為何要一個學習者失去思考力？ 　　甚至，這世界上很難有一個人全部的步伐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面， 　　（這世界上可能也沒有正確或錯誤，只有因緣果） 　　 　　我只是單純覺得，人生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比宣揚自己教理更重要的事情， 　　甚至比宗教更重要的事情。 　　 　　我，寧願當個學習者， 　　也不想變成一個「絕對正確」的宗教徒。 　　重點絕對不會是排他或宗教。 　　重點可能是解脫、可能是真理、可能是神性。 之五.人品 　　我從來沒有勸人吃素過， 　　喜歡吃肉的人我也會隨順因緣地推薦他哪家肉好吃， 　　這已經不符合佛教徒的規範了（不只要自己不殺生，還要勸人不殺生）。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 　　有些吃肉的人會惋惜我為什麼要吃素， 　　我的道友會覺得我很不入流（甚至我會被訓）， 　　有些非素食者也會推薦我好吃的素食， 　　當然，也會有人試著強迫我吃葷食。 　　 　　人性便在素食與非素食間，傾刻浮出檯面。 　　而我始終相信，智慧的高低不在食素與不食素與否， 　　宗教的差別可能也不在於哪個派系（假宗教之名行詐騙之實不在此範圍）， 　　包容、尊重、體諒、耐心、謙虛、氣度……是一個人很多的優點， 　　是他的人品成就了他的修行之道。 　　不論是來生或今生，不論是善終或遭逢亂世， 　　不論是喜怒哀樂…… 　　不論是受到逼迫或自己軟弱…… 　　一個人的道路，不論在什麼樣的領域，不論他被定義為什麼樣的人， 　　他只能涵養自己的人品，向前邁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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