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作品完稿於2012.08.12。 - 　　連日的大雨在今天停了，洗瀲後的夜空顯得格外清明，抬起頭便能看見稀落的星子與 弦月。 　　這是最後一次看見高雄的夜空。 　　說起離鄉，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緒呢，說不上來，總是有種話語哽在喉頭的感覺。 　　離開高雄前兩個月我開始學會抽菸，但我卻不喜歡菸味，每每聞著指縫間殘留的焦油 味總令我眉頭深蹙。而當母親發現兒子開始抽煙時，並沒有太大的訝異，只以她長者的眼 神與口吻叮囑著：「菸少抽一點，不要弄壞身體了。」 - 　　我信步前往常在深夜光顧的那間咖啡廳。夜班那位有著燦爛笑顏的大男孩正整理著桌 椅，他看見我，予我一抹淺笑。 　　「今天想要什麼？」他說。「一杯冰水果茶，謝謝。然後，我要去台北了，今天是我 最後一次來。」我回應著。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是微笑，將找的零錢放進我的手 中。 　　我並沒有和他談到太多關於離開的事，於他而言我只是個過客，在成千上萬每天經路 的人潮中，經常光顧的一名客人，但我還是會記得他，記得他的微笑。「如果你回到高雄 記得還要常來哦，拜拜。」離開時他在我背後說著，我揮揮手，走出了店門。 　　點燃了香菸，菸絲在馬路上飄散的無影無蹤。 - 　　Ｃ最後一次來找我的時候遞給我一封信。「本來是要寄給你，但我怕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說。 　　信中她說很慶幸能夠遇到我，只是不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裡，能不能遇到第二個像我一 樣的人。她說我教會了她許多事，也讓她學著如何獨立生活。 　　將信默默收進抽屜裡時，腦海中浮現是Ｃ總在徬徨無助時哭泣的臉龐，她的淚水滑落 臉頰的痕跡，也已漸漸鋪成從女孩成長茁壯為女人的道路。 　　我沒有教會她什麼事，只是希望她能在往後的日子裡，即便隻身一人也能傲然的立於 天地，品味屬於自己那份孤冷的驕傲。那是我沒有告訴他，但我所希望的。 - 　　Ｄ在我將離去的幾天內，沒有再來找過我。 　　他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亦如此。 　　印象中的Ｄ總將自我包裝在歡顏之下，我試圖以朋友的眼光探索，但卻什麼也沒有看 見。 　　有些東西只有情人的眼光才能看見，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屢次在他面前感到默然，關於他的孤單與寂寞，我無權過問。他將自己深鎖於房內 ，他的雙人床顯得太宏偉，我知道許多夜裡，空虛便會爬滿他的床，載著他，在夢海裡浮 沈。他不快樂，我卻幫不了他。 　　兩年前的一個夏夜，我躺在他的床上，我倆都沒有說些什麼，也沒有入眠。「我好想 要一個可以抱著睡覺的男朋友……」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像用盡氣力般的。我轉頭看著 他側躺的背影，他再也沒有說話了。 　　「今天好冷，沒有人幫我暖被。」在某次失序的睡眠，他發給我的一封訊息這樣說著 。簡白的文字間，我彷彿看見Ｄ在狂風暴雨裡與巨浪抗衡。 - 　　畢業後我就沒有再見過Ｈ。 　　我常想著，如果我對他的情感不包含某些情愫，是否我倆的關係就不會變得失衡，儘管許 多日子以來，我早已湮棄了許多自我，而即便如此，他於我的重要性仍未因此減輕。 　　有些話語我想對Ｈ說，但沒有說出口。那些無法成為文字的想法斷裂在腦海裡，像極 了我看慣他的背影一再於我的世界被扯碎、撕裂，最終失散。而縱我內心的獨白再多，我 也從未奢冀他能聽我傾訴。 　　只是有一絲絲懸在心頭失序的理智，仍發狂著尋找些什麼。例如我好想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他？） 　　某次午後的閒聊，我提及想去澎湖走走的念頭，他說他也有此規劃，我問他願不願一 同前往，他沒有回答。未來的幾天內我又問了數次，文字傳往網路線的另一頭，卻像發進 了黑洞裡。 　　後來是颱風打斷了這個想法。 　　我想這是他讓我領會的許多事之一，在很多時候，拚命追求的疑問總是不需要答案， 也沒有答案，不論是旅遊，或是我對他的愛情。 - 　　離開咖啡廳我走到以往常去的公園裡，最後一次聽著高雄的靜謐。 　　公園並不大，但有一個水塘。 　　雨天過後便能聽見蛙鳴自水塘的四周傳來，忽明忽暗的聒噪著。 　　我感覺褲子右邊口袋傳來一陣騷動，是分手的女孩傳來的簡訊。她說：「台北跟台南 好遠喔。」然後我撥了通電話給她。 　　「怎麼了親愛的？」她說，而我感到有些錯愕，分手之後，我們早不再如此稱呼對方 ，但我仍平靜的回應。「沒事啊，妳怎麼還沒睡？」「我在床上但是睡不著。」語畢後我 們陷入沉默。 　　「我聽到你那邊有青蛙在叫，然後我要睡了晚安。」她忽然掛掉電話，我甚至連回應 的時間都沒有，但我卻懂得她的心情。 　　其實台北與台南並不遠，遠的是我們各自內心的距離。 　　她說她不懂我的一切，而我是偉岸的巨人聳立於她的世界中央，可嘆的是，我們各自 所看見的東西並不相同。 　　所以我選擇在一個沒有她的驛站下車，乘上通往別處的班車。 　　隔著手機，我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忽然想著，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她眼中 的我是否仍與現在相同。分手時她說怕我就這樣永遠離開她的視線，我答應她不會，但是 以摯友身分的存在，她沒有哭，也沒有流露太大的悲傷，只是點頭回應。 　　可她平和的表情卻在那瞬間定格冰封，又扎實的於我心中摔落、爆裂，這讓我心悸。 我重傷了一個愛我的人，而如果不這麼做，時間只會將創口割得更深更痛。 　　掛斷了電話，我仰望公園門口的路燈，那楓金的光芒還是兀自亮著從未改變。 　　自第一次來這裡時就沒有再變過了，變的是人，是經歷的所有事情，直到我將離的此 時，也不會更加明亮抑或晦澀。而我若離去，它是否因此熄滅，我看不見，也不重要。 　　蛙鳴仍持續在園裡喧囂，而弦月與星子卻覆上一縷薄雲，似乎還有些許微雨滴落在頭 上。 　　我打開菸盒，抽起最後一根香菸，然後點燃。 　　在它燃盡前我深吸一口氣，把廢氣夾雜高雄的空氣及些許悵然吐了出來，濁白的煙霧 氤氳飄渺，一陣夜風襲來，把它們全帶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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