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說的不只是貓 〉 我愛貓。特別著迷於野貓，牠們身上那種魔幻的魅力，正如深海的魚光，讓你上癮， 接近，沉淪。 總是你走在路上的時候。野貓，那些逡巡街巷間的獵食者，悄悄步於固定的距離之 外，例如灰牆黑瓦上，凝視你分析你，如鷹背著烈陽盤旋。必須過了許久你才會注意到 牠們高臨且灼炙的目光，你驚覺自己其實早被長期監視，像獵物，頓時渾身不自在，疙 瘩在全身衝竄。然而那野貓就只是一動也不動，牠銳利的眼在燃燒，緊緊瞅著你不放， 就要你感覺，牠，是唯一的真理。 記憶裡第一隻貓不請自來，突然有天牠就蹲坐在家門口了。那時媽媽看到憐憫牠餵 了牛奶，等牠吃飽喝足後準備要趕牠走（標準婦人行徑），才發現有了食物的貓比狗還 忠心，牠並不打算離去。自此喵喵便常駐家中。那時牠還稚嫩可愛，但眼神卻無比犀利， 藍色利銳的瞳常能看得你心虛愧疚。 有天我趁著家裡唱空城，偷偷打開新電腦，準備好好欣賞前些日子發現的色情網站， 倏忽感覺到右方臉頰微微刺熱，轉頭，喵喵蹲踞在一旁以藍眼瞅著我，髭鬚下閃過一抹 如虎的笑。 當下我震驚，這種不帶好意的笑多麼眼熟，感覺又恐怖又熟悉，彷彿在誰的臉上看 過。我想起了爸爸。有次我不小心發現他在靠近地板某個抽屜藏了一大袋零錢，那時每 天清晨穿好制服準備出門時，我會順手打開袋子偷兩枚硬幣當作零用錢。一天早晨，如 往常拿了硬幣，正從櫃子前站起來，倏地左方臉頰感到灼熱，我轉頭，倒抽了一口氣， 爸爸雙手交叉坐在沙發上緊緊瞪著我，也是如虎般地笑。 爸爸的責罵如雷，每一擊都打得我驚心動魄震顫至今。還記得那天在學校心神不寧， 盯著粉筆在黑板畫上一道又一道白線，腦子裡一片空白。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低著頭 走回家，似乎每個角落都有雙微怒的眼看著我和我的心虛。 可能是爸爸和喵喵特別親暱，有時我不禁懷疑他們其實是相同的個體，往往老爸咋 舌一兩聲，再老遠喵喵也會飛奔衝入家門，乖乖盤轉椅腳間磨蹭他的腿。那段日子家裡 像是裝了兩臺移動式監視器，時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但喵喵在一次車禍中死去，據鄰居所說，那時牠正咬著食物嘗試穿越馬路回家，忽 然一聲尖銳煞車聲，碰！牠就死了。我最後看見牠是躺在小小的箱子裡，置於垃圾堆上， 等待時間載往焚化爐。對此家中什麼也沒提，老爸亦同，不難過不傷心，就像喵喵從沒 出現過一樣。數年間老爸仍持續超時工作，忽然，碰，他也死了，因為過勞。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喵喵就像是不可說的預言。 在火化場，大家沉默，披孝麻看著熊熊火舌一吋吋吞沒棺槨，材木劈劈啪啪響，我 始終沒哭。 反倒是媽媽哭得淚流紅妝，披頭散髮跪在地上直喊爸爸一定是不愛她了才會死。喪 禮結束，悲傷蔓延，那時我考上了外地的學校，遂匆匆打包好，悄悄離開，看似隻冷酷 的貓，對甚麼都不留戀地消失了。 等到幾個月後再度回家，世界已經不一樣了，街景道路甚至鄰居全都汰舊換新，媽 媽跟我細數著，這期間誰誰誰搬家，誰誰誰死了，哪條馬路拓寬，哪塊空地起了大廈。 家中隨著某些連結的逝去也起了變化，弟弟開始無盡的網路遊戲；我搬出了家裡；媽媽， 她染了一頭酒紅且俐落的短髮，穿著時髦，漸漸喜歡往外跑，不時和朋友出門唱歌吃海 產、開車吹海風。 而且家裡還多了隻新貓，是領養來的。畢竟不像上一隻是野貓所以溫馴許多，不會 隨意就齜牙咧嘴，或張爪作勢要攻擊主人。第一次見到新貓時，我將牠攬在懷中搔刮下 巴，看牠瞇著眼享受的樣子，反而讓我也得到了莫名的慰藉。且不論我如何挑釁牠，翻 滾牠，狎弄牠，牠都乖馴地接受全然不抵不抗。那刻，我覺得牠怎麼如此像媽媽？ 我盯著地板上的貓，當牠正以單掌足反覆拭臉，潔淨自己，忽忽覺得這彷彿就是我 媽。以前，每天她在梳妝台前將微霜的鬢腳抿攏，穿戴整齊後，開始灑掃家居、洗衣晾 衣燙衣，接著替家裡其他三隻飢腸轆轆的雄獸烹調餐點，再倒杯水加飼料餵貓，完了還 記得要去澆花。她把一切弄得有條有理乾淨光亮，卻沒有一絲怨言或者不悅，媽媽只是 嫻靜美好地完成每件事。 的確，記憶中鮮少聽到媽媽抱怨些甚麼，頂多是說今天的菜怎麼剩這麼多？下一餐 還是少煮點好了不要浪費；或者說，颱風快來了應該要多買點蔬菜防災。 那晚，搬離家中後我第一次回到家。老媽走進家門看到我，沒有太多訝異，她說， 你在家啊，還沒睡？要不要吃消夜我買了魚麵還有魚丸湯。我說好。看著老媽把湯和麵 倒入碗中，灑上胡椒粉後端給我。她說，今天工作很忙，明天再帶你去餐廳吃好不好？ 記得不要太晚睡，吃飽就去睡覺。 吃著麵我看到老媽帶著微笑離去。那是爸爸過世後我們第一次說話，洋溢某種充滿 眼淚的溫暖。我一直以為爸爸死去，這城市變了，街景變了，鄰里變了，這家，理應也 會變吧？ 沒想到縱使養了新貓，換了新飼料和貓砂，縱使桑田蒼海，一切還是如此平淡卻有 感情，再波濤的情緒終會兀自偃息，兀自歸於先前的寧靜。 我吃完麵後把碗洗了，新的小貓悄悄來到我腳邊磨蹭，我小小聲地說，彷彿是對著 媽媽，我說，我也愛妳。 --- 你們太猙獰了，而我又如此可口。 http://www.wretch.cc/blog/minder903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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