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屆台北文學獎青春組散文 優選 ◎熊家瑜 你開始下筆寫第一句，像你老早盤算好的那副模樣。首先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開頭，關於捷 運某站和另一站間的旅程─儘管你打算寫的東西和開頭無甚關聯，你只是覺得既然是希望 被貼在車廂廣告上的東西，似乎還是從車廂裡寫起的好。然而這個決定使你陷入了長考， 就是那種作家們在寫作時常會碰到的瓶頸─一種為求創作不擇手段而自找的麻煩。 嘖，你該死的職業病。 於是你推開稿紙，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廉價的香菸。 一簇火紅啪?自白皙末端燃起，那一瞬間你依稀抓住了繆思女神的裙襬，它讓你記起高中 時期看過的煙火，最美的那一夜……，於是你在開場後捷運駛過兩站的地方，讓一個穿著 制服的女高中生走進了車廂，但是你不打算多加描寫她，你知道最難言喻的總是最引人遐 思─像只穿著黑色網襪的女人─由於性暗示的關係，你不由自主讓女主角開始回想起長長 的東西…… 糟糕。 「長長的」三個字已經如同魔力嵌印在綠色絲絨般的稿紙上，你不願塗改，只得在短暫的 靈思之後重回枯索的懷抱，並且你得捻熄你的祈願香菸同那賣火柴的小女孩般，否則它就 要狠狠地燒灼你的手指。 既然如此，你決定尋求咖啡的慰藉。同所有自以為是的作家那般，咖啡使作家更像一個作 家，幾乎要成了職業認證的標章。 即溶咖啡名副其實，三五分鐘後，你便舉杯回到寫字桌前，面對「長長的」、「長長的」 、「長長的」……你像靈魂剝離一般看著自己長長的手指，滑過馬克杯的耳朵，所謂作家 的靈感瞬間溢散，只在地板上凝結成一攤死水。你感到自己正被生命的蝨子齧咬，恨不得 脫下那其實也並不華美的袍。然而你畢竟老大不小了，也沒什麼天才，只得去陽台找拖把 …… 拖把！ 你顧不得上帝在你房間地板上昭告的油漆未乾，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在長長的後面接上拖 把，接著你有如神助，完全知道自己該寫些什麼。 長長的拖把桿子末端是幾乎和地板同樣骯髒的拖地毛線，就是最老舊最常見的那種款式。 她隨手抓起拖把，要開始拖地。鬼魅似的，她感到有坨白色的東西附著在拖把上。 老鼠！ 她下意識地瞪大了眼。 結果竟是一株白磨菇從拖把毛上抱歉地冒出來。渾圓的菌傘、挺拔的菌柄、飽滿的光澤， 纖巧純粹地不像該從髒污混雜的拖把上長出來的東西。 停筆。 你緩緩吁了一口氣，發現窗外開始下雨，下得又急又快，什麼溫室效應之類的鬼名詞你早 忘得差不多了，猶記得的是城市裡的氣象主播每逢夏季便要重述的那番叮嚀：「……會有 午後雷陣雨，出門記得帶雨傘。」 為著這場陣雨，你決定讓女主角的心情盪到谷底，最好能讓整篇文章多出點高潮起伏或者 成為一個轉折點也不賴。 不知怎地，她輕輕地、微乎其微地嘆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正在發霉。 正在這城市的角落裡同這多雨的盆地一起憂鬱地泛潮。 還不夠，你想，於是振筆寫下─ 她覺得自己就要成為一株白磨菇。 很好。你相當滿意的停下筆，沾沾自喜，端詳一陣子，才惶然發現在那堪稱完美的段落之 後，你竟寫不出任何足以接續或者超越的句子。簡單來說，你再一次落入自己造好的死胡 同，媽的真是犯賤！─這種時候你總不免覺得作家是個耽於自虐的行業。 但比SM好一點的部分在於，你就是你自己的神，你隨時都能赦免你所犯下的罪。 因此你決定寬恕現在，回首面對地板上那片年少輕狂。 褐色汁液順著瓷磚凹槽流淌成謎樣紋路，一時之間，你彷彿在其中讀出了龐雜預兆，參透 了時局變化、星辰密語，和幾千年來人類最終極的存在意義。有毒蜘蛛、食人花、蜂巢等 各式意象撞擊你的腦袋。霎時間你像拿到太多糖而不知該先吃哪顆才好的孩子。更甚者在 於意識僅只慢半拍的追趕其後，喃喃念著梵谷之所以如許瘋狂終至自殘，肯定是因為自虐 過度或者像你剛才那樣，過於頻繁地遭受意象攻擊的緣故。 你有氣無力，像打了一場無名的仗，連替文章收尾的興致都沒有。畢竟你還不想那麼早死 ，你自嘲，抽出一根菸邁步向陽台，準備在呼吸吐納之間，緩緩蒸騰生命的因腐朽衰敗而 生的潮氣─啪?。 你瞥見拖把還停在沒能拿進房間的那刻，而午後雷陣雨則是無聲無息地走了。 傍晚的城市天邊是罕見的暗粉紅色，你望著遠處逐一亮晃起來的窗口，細細深深的道路染 上昏黃或慘白的水銀燈，最近的市場傳來有力的吆喝，即將席捲而來的黑暗給雜亂的建築 蒙上一層藝術的暗影……而此刻你竟有點感動。 平凡的城市生活使你如許震撼，像第一次在探索頻道曠時攝影底下看見花朵綻放，千瓣重 疊瓣瓣相沿，舒展而後完美。 你忽然決定回到桌前寫完最後一段。 捷運浮出城市地平線，剛好是一棵樹頂的高度，沿著車窗玻璃是整排嫣紅木棉花在刺目陽 光下列隊。她被突如其來的明媚及隨之而來的風光震懾，好一段時間觸目所及只有那排兀 自緋紅的木棉花。 一朵盛開的蒲公英輕盈滑翔，劃過捷運車窗，將她從酣然中輕輕喚醒。 帶著點幸福感，她想，即使是拖把上的磨菇也做著蒲公英般迎風綻放的夢，而發霉的城市 也渴望一個颯爽的靈魂。 你滿意地寫下結尾，讓成就感充盈體內，接著走向陽台，熟練地拿起拖把，回房，緩緩地 開始拖地，同你每日在辦公大樓的廁所裡那樣。 然後，你開始想像，想像自己輕盈如風，像一朵盛開的蒲公英那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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