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阿嬤家隔壁的老夫婦相繼走了，阿公頗是失落，和媽媽說，村子裡十八年次的 只剩他一個了，說活到八十二歲也夠了。也是過年時，我們一家族的人去烏樹林糖廠*1， 阿公和十七年次、依然活力充沛的老站長聊得投契。那年代我們無法參與，只好作為觀者 ，陪伴身側。 　　百一年初三，配天宮*2有燈謎活動，我們家幾個人饒富興致地去湊了熱鬧，話題在朴 子的名產，看起來油條了些的男主持人冷不防地問我回答「黑麻油」、三十四年次的老阿 公是幾歲？ 　　「啊？我嗎？」因為太過突然，我還是在媽媽打pass下才回答出：「六十七。」比起 主持人反應更快，看起來有些嚴肅，板著一張臉的阿公瞬間笑開了，「對，伊講對啊。」 　　六十七。被主持人說是「阿公哩精神還那麼好喔！」的年紀。我阿公比六十七還多了 十六個年。他的體格也和六十七歲的爺爺一樣硬朗嗎？ 　　我希望阿公是。 　　阿公的木工極好，我知道年輕時他在台北的百貨公司工作，到該退休的年歲時，公司 還捨不得他走，加薪要他多留幾年，阿公也答應了。「可以多吹幾年冷氣，」阿公後來回 憶：「今賀！」*3 真好 　　回來嘉義後，他的幾個兒子集資，換了三層樓、附加頂樓的大房子。幾個家庭有自己 的房間，床和櫃子幾乎都是阿公的手筆，我不懂木材，只知道我們的家堅固溫暖。 　　阿公也有自己的田種菜，種類多得很，先前我說想吃草莓，所以阿公也種了草莓，大 部分生得小小的，偶爾幾顆長得真的好，親戚們去看順手摘了，衣服擦一擦就送入喉頭。 所以餐桌上難得有幾顆漂亮的草莓。不好看，但都好吃。 　　「這些長成這樣也不能賣，自己吃還過得去啦。」大伙這樣打趣，一邊把砂鍋魚頭裡 阿公的菜頭挾入碗中。 　　田裡有兩個土窯，阿公搭來焢番麥番薯。是幾年前他聽孫子輩說起，懷念以前焢土窯 的往事，他說這有什麼難，他也會啊。 　　阿公很厲害，好像沒有什麼不會的。以前大表姊告訴我們要多多跟阿公學（「阿公是 國寶哩！」），但他會的，我們倒都不會。像我講得零零落落的台語，也只有到了北部才 沒人嫌，阿公唱的日文歌，那五十音我從沒搞懂過。我想反正有阿公，不懂也是沒有關係 的。 　　幾年來走了很多人，阿嬤，大伯母，外婆，大姑丈。陸續幾個長輩身體也差了，癌症 和接踵而至的化療。病痛伴隨擔憂。我們都不由自主，默契地更加注意時間。幾年次，幾 歲，哪一年，哪個時間。算得準一些，光陰才不會流失得令我們毫無所覺。儘管不願，我 們也開始在做心理準備。 　　準備讓一些人離開我們，準備與他們再會。 　　就算有那麼多事情無以掌控，至少還有時間得以計數……這樣已經很好。 　　阿公起*4 蓋 了一間三合厝屋子，給爸爸放在辦公室當擺飾的。媽媽笑說大家打電話 回來問阿公在幹麻？阿公說他在「起厝」，把好多人都嚇了一跳。寬一公尺的檜木製房子 ，門可以開合，門邊還有春聯，屋頂可以拆卸。我們裝了一個小紙箱又一個花袋子把它帶 回來。 　　阿公還雕了一條龍，兩隻兔子，應兔年龍年的景，維妙維肖。阿公還頻頻問說這龍會 不會不像？看起來是龍嗎？會不會看來像狗？我們讚歎都來不及，阿公是多想了。 　　客廳的大桌子下還有很多寫了名字的紙張。二堂哥帶台中的女朋友回來，阿公興致勃 勃地問叫什麼名字啊？然後聚精會神地算了起來。這些名字大抵就是這樣來的，哪家娶了 媳婦生了孩子，算一算合不合適？順不順遂啊？也不曉得算得準不準，但好玩嘛。 　　阿公說，這樣平日一個人也不會無聊。 　　真的，阿公平常一個人，我們真怕他覺得孤單。 　　今年，阿公比起以前說了更多以前的事。他說我小時候住在嘉義，跟著阿公阿嬤對長 輩「阿麗仔」、「阿麗仔」亂叫一通，還說我小時候就巧*5 聰明 ，「那個時陣*6 時候 猜對多少燈謎，拿到很多獎哩。」一些我記得，一些大概忘了，只好胡亂答應一陣，但心 裡也是開心的。 　　我隱隱也害怕。無端害怕阿公說這些以前的事。大概是怕有比較，回憶裡的喧嘩熱鬧 對比出人事變換。或者，我就是怕他記得，但我忘了。 　　我想那就太寂寞了。 　　但阿公說「今賀」。就像說他的早年，就像說他的生活，就像說我們。他說「今賀」 。我記得我考上師大後，親戚們或詢問或質疑，只有阿公那時也是說「今賀」，簡簡單單 兩個字我聽著聽著差點就哭了，無端地。他是真的覺得好，他的六個兒女，他的十六個孫 子孫女。他也是真的希望我們好。 　　也只有過年，我們又難得地重聚，還可以交換近況和問候，一起吃火鍋，不必用公匙 公筷。 　　好像也不用更多更多。我們還有彼此，還有家。 　　已經很好很好。 ※ 　*1 烏樹林糖廠：在台南後壁。現在已經不製糖，改作文化園區。 　*2 配天宮：在嘉義朴子，拜媽祖。官網：http://www.peitiangung.org.tw/ ※ 送上我家阿公和老站長的合照:) http://ppt.cc/_0L7 　這是新年突有所感，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事，真的謝謝你們看完！ 　祝福大家新年快樂。希望一切都好。 -- 小閣樓。 -堆放雜物，以及夢。 http://blog.roodo.com/pomelo0420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69.119.158 推文感謝:) 祝福大家都有個好的一年。一切都好。 ※ 編輯: candy122233 來自: 140.122.22.125 (03/11 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