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do you sit still?〉 現在是2012年1月13號，距離你的學測還有倒數3天，你早已剪了電腦線，一條一條地剪， 把它們的屍體藏在櫃子裡，想像自己應該也可以就此把所有情感的牽絆都剪去。你發現人 從出生開始無非就是分離，譬如你嬰孩時和母親被一刀剪斷了的臍帶、國小畢業後因為學 區不同而上了另一間國中時，你用力把畢業紀念冊摔進抽屜裡的那種、被全世界背叛的哀 傷。但你仍然健康地走過來了，卻也因此很早就像了解了什麼不可解的人生公式一般，你 將自己在網路的帳號命名為「separately」adverb，分離地。因為你總是沒有把握誰會以 動詞的形式出現在你生命裡，催促你開始行動吧。所以你甘願當個副詞，這是你最小的叛 逆，形容他，拘束他，控制他。 你幾乎是停擺著的，像甫完成便壞掉的鐘。當身邊的男生女生都熱衷於流行，唱ktv，逛 街，你只喜歡讀書。你對生活周遭的觀察不多，國中後不喜歡交友，但你意外地認識了到 現在都還聯絡的好友，你覺得滿足，常常想像以後可以參加他們的婚禮，等等。你和你母 親一樣，總是想得遠，以為規劃了全盤的人生，其實不然。你國中成績很好，小小的學校 裡競爭不多，班排第一校排前三宛如探囊取物。你很自滿，喜歡聽司儀報你的名字，讓大 家都認識你。你記得三年級時轉來的一位女生告訴你，你的名字都是純潔的意思喔，皓， 瑋。是嗎，你近近看著她短短的頭髮，告訴她，這是你母親生下你後，睡前忽然想到的名 字，結果隔天竟然和算命師算出來的一樣耶。後來你和她都笑得很開心，自己在心裡也 默念好幾遍，純潔，是嗎。 你的國中基測失利了，在此之前你以為你可以靠著父親在竹科工作的方便，進那間資優學 校。其實你很早就知道了吧。你基測前一天躺在床上竟然哭了，滿是害怕，懦弱得要死。 第二天的數學果不其然狠狠給它考砸了，回到家後呆呆的坐著，那時候你幾乎認不出母親 。她兇狠的告訴你你要去報名二衝班，和考前那位告訴你不要害怕我們沒給你壓力的女人 判若兩人。你知道她只是怕鄰居那個孩子考得比你好。她數落你，她在你身上花的錢比念 私立高中的哥哥還多。你幾乎認不出她了，你想起你曾在一本書上讀到血濃於水，也曾讀 到親情是最親密的暴力。 後來你依然順利上了人人稱羨的第一志願。其實那重新出發的六月天裡你沒有念過一次書 ，一次也沒有。你知道那些簡單的東西你全都會了，你只是少了關鍵的一個東西，是什麼 呢，你不清楚。二衝班裡你花了很大的心力在寫作課上，拿了好多六級分。你寫你和國中 同學的決裂，油桐花輕輕落下的瞬間，那時你忽然發現你根本不可能和誰毫無相關的活下 去了。你竟然可以在陌生的國中裡有了好到可以牽手後來卻吵架的朋友，你竟然可以在討 厭的二衝班裡，認識你衷心喜歡又景仰的老師。 你穿上了母親幫你訂製的卡其服，閃光燈亮時笑了一下，拍了照，當時第一次蓄了點髮， 有著蠢蠢的青春的樣子。母親告訴你父親家裡有兩個竹中畢業的伯父喔，一個醫學系，一 個史丹佛理工博士。你知道，喔不，母親希望你能考個醫學系，光耀門楣。但你心裡很清 楚，雖然你也偷偷排斥過質疑過，這個你想當一個寫字的人的念頭。你拐了個彎，你和他 們說，要念文組喔，當律師，看過日劇hero嗎？木村拓哉演的。 開學第一天你很不適應班上都是男生的感覺，汗臭味，互丟髒話，有的學長跑班真的夠蠢 的。但你依然被那些熱情的氣氛吸引，這是我要待三年的學校嗎？未來會遇見什麼作什麼 事呢？你家裡有把父親的吉他，你想著你要加吉他社，你會一點T12131，和絃CDEFG，很 帥。但一個人靜靜坐著的時候，你忽然想到那個沒跑班的校刊社。你探頭探腦，學務處貼 著校刊社徵人，可是一方面時間已經過了，一方面你不敢跑去國文科辦公室問。你高一和 文藝失之交臂，但學會了背著吉他坐公車，想像眾人注目的重量。你和同學一起練唱，擁 抱，天使，達爾文，都是一些口水歌，你想但不敢多想，因為你第一次表演很失敗，怎麼 會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呢？臺上竟然比你想像安靜，耳朵像是和你分離一般，沒有鼓掌，沒 有行進的時間。 當下學期來臨，最後幾節社課裡，當時你寫的小詩得了文藝獎，從此心早已不在吉他社了 ，只想著未來的校刊社。可是學長忽然鄭重向大家宣布，要多聽一些「非主流」的歌，然 後他撥起Radiohead的〈High and Dry〉。你當場被雷劈了一記，主唱嬌小的身材，不容 忽視的嗓音，樂手堅強的呼應。看見學長眼裡的光，你覺得你像參加了異教徒的聚會。這 種衝擊讓你回家後瘋狂地找了很多他們的歌曲來聽，而你反而更喜歡、那些學長們似乎不 提的，Radiohead後期的實驗電子樂。 終於你知道自己是個creeping freak。喜歡身邊的人不喜歡的音樂，或者已經很少有同輩 認真談論起的文學。你感覺寂寞，也自滿的無藥可救。因為你知道他們如此庸俗。而你和 別人不一樣，你刻意拉開距離。你說你有詩和音樂，如同掌握了愛與和平。 高二你選了文組班，你以為大家都和你一樣有著某種信仰。可惜你錯了。你幾乎有點後悔 ，甚至很多時候把重心放在社團，書寫，把十六年來的壓抑都掏空。那年夏天，你給了校 刊一個主題，叫青春自述，很感謝社長社員們一致通過。你和社長成了好友。獨自採訪過 你景仰的大人，和一個令你幻想有些破滅的大人。你終於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如此承認 自己是個文青，那麼沉重的代稱，一個世代一個世代共同累積起的青春。 你終於知道自己多希望不要長大啊。你深深知道這時候什麼留了下來，就會成為什麼樣的 大人。但已經是十七歲了，你知道你錯過好多好多，也有好多好多要開始。你的鐘被一個 人搖起，你永遠記得你轉頭第一次看見他，當時你竟覺得他真蠢。鐘擺晃動了，又被時間 遺棄。你知道自己一直在躲，因為障礙如此之多...... 現在是2012年1月13號，距離你的學測還有倒數3天。你正坐在這裡，用父親的筆電無可抑 止的書寫。你請了假在家念書，你想著的卻是另一件事。你多希望自己可以重新開始啊， 你知道你會勇敢的去完成你未完的，你會動起來，你會成為動詞，你會大聲跟他說，你會 大聲對自己說：「How do you sit still?」。 註：題目借自去年底被誤認為是電台司令未發行單曲的一首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kz0FWus2NM 〈How do you sit still?〉 -- 青春自述。童安 http://kidsbye.blogspot.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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