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青春對鏡 1. 　　你向來不認為那是太美好的回憶，關於你的中學三年。你無法忘懷曾有的孤立與頻繁 耳語嘲戲。你的父母說你沒有哪個時候比這時更健忘老丟三落四，你哪裡敢說你遺失的東 西往往在垃圾桶裡安居？你說一切都好，功課跟得上也有交到朋友。你也有朋友，但你的 朋友也害怕被波及，他們前一秒與你稱兄道弟後一秒便與別人站在同一陣線。（事後他們 還會歉疚地對你噓寒問暖。） 　　你更理所當然地想起「別人」，想起Ｒ，一個成績中等但性格開朗的男生，和許多人 都處得好。你並不明白他為何不待見你。你所經歷幾乎都與他有關。中學時你一度認為自 己恨他，恨你所遭遇的一切。 　　但你可能更恨當時的自己。 　　畢業以後你從來避談這些，你還耿耿於懷但也不願耽於其中。你已經從國中功成身退 。在高中你為避免侵害試著把自己消褪至隱匿不見。你進入大學，這裡又是新的分水嶺， 人們終於一夕成熟可以關懷社會，例如霸凌，當時你甚至對這個詞不甚瞭解。你談論你譴 責但你害怕成為當事人，你把自己說成他或她，可能還虛擬旁觀的懺悔。 　　但你終究無可避免必須面對。 　　畢業多年後你以另種形式，在社群網站與同學們一一重聚，新建立的社團卻昭示了你 的同窗顯然不滿於此。同學會的發起人是班上以前一個不算特別突出的同學。她說時常想 起過去那段無憂的日子，希望能把大家再次聚在一塊。 　　眾人一片附和中，日期和地點都確定了，在你所在的台北，搭配吃到飽沙拉吧的平價 排餐。多好，他們說。 　　你無可避免。 2. 　　你並不打算逃避──你是說「逃避」──將至的聚會。 　　你下定決心要這麼對Ｒ說：「你知道嗎？因為你，讓我的國中生活變得一團糟。」你 對鏡練習，一遍又一遍，鏡裡你的神情像是將入戰場的征人。你好像看見以前的自己：著 格子領的白衫和打摺的制服褲，總是怯懦地屈在一角。你想，無妨。現在的少年是隻小獅 子，就如後來的你無時無刻所期望。 　　你也設想過幾種可能、幾種可以了結所有的可能。你模擬當日的情況，就算你已經無 數次地猜測過，你還是會追問原因，你將理直氣壯地問「為什麼」，你想Ｒ可能辯駁，但 那並無礙於你，因為少年仍連連地追問小獅子：「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你知道誰都無法阻止你為那段過去尋一個答案。 3. 　　「啊……是嗎……我不知道、我……」Ｒ相當驚訝，彷彿你所陳述的都是他初次聽聞 。最後他以有些侷促不安的、你曾經有過的神情，說，「對不起。」 　　你直視Ｒ，沒有辦法分辨Ｒ的眼裡，究竟是愕然或是抱歉更多一些。你說唉現在計較 這些做什麼呢我也不過是突然想到才提一下而已──啊怎麼擺張屎面快吃啊快吃──噯小 姐幫我們加個水吧？我說Ｒ啊這牛排實在難切啊你說是不是？…… 　　侍者把一壺水放上桌，水差點濺了出來。Ｒ自告奮勇要幫你切那塊有些過硬的牛排， 未果。你接回牛排，哈哈笑說誰教我們是同學會也只能選這種平民化──你刻意避開廉價 這個詞以讓話聽來親切──的地方。噯小姐！你再次招呼侍者，她妝未花臉上也還是合宜 的微笑，你暗歎她把心頭的不快隱藏得極好。 　　再幫我煎幾分鐘吧，實在太難切了，可以麻煩也幫我處理一下嗎？你成功地讓臉上布 滿歉疚，這一定讓她的不滿稍稍減低了。她說請稍等。 　　牛排後來還是沒有比較好。甚至調料放得太多了，你吃著連連地喝了好幾次水稀釋嘴 裡的鹹味。你一邊望著見底的塑膠杯試圖檢視自己的神情是否完美無缺，一邊不忘與Ｒ談 天。不足兩個小時的聚會，你們說的話比同窗三年還要多，而且融洽極了。 　　分別時，Ｒ問起你的聯絡方式，你們互留了手機號碼。他要你別忘了加他FB，最後又 鎮重地為你們之間的過節道歉。 　　你再次說沒關係。你嘴裡還留有牛排的餘味。 4. 　　回家以後你登入Facebook，驗證了Ｒ發來的好友申請。已經有幾個動作快的人把今日 的照片上傳到自己的塗鴉牆上，也不忘在上面附加幾句感想，說今天好開心喔，有些人完 全沒變還認得出來但那個誰誰誰變得也太多了吧女大十八變欸──你們的班花這樣說，這 則動態有許多人按讚，一些你全不認識、一些是你的朋友像Ｒ，而那個「誰誰誰」和班花 在照片上臉貼臉親密無間。 　　你看照片上的誰誰誰露齒而笑，你試圖回想以前，據說和現在差異極大的她，但你只 想起那段女生們聯合起來排擠她的時期，一次她們用立可白在她桌上寫下胖子肥豬醜女的 字眼，你意外地發現她躲去離教室有一段距離的另間廁所，和鏡子裡她逐漸厭惡的自己一 起流淚。 　　你和哽咽的她都還有話想說。然你只是沉默地按讚，就和聚會時你接受了Ｒ的道歉一 般。 　　Ｒ也新增了相簿，寥寥二字「青春」，附上一個大大的笑臉。在今天聚會的所有照片 後，你看到Ｒ放上了中學的畢業照，和今天的團體照一樣，你都占據在一個小小的區塊。 彷彿你始終滿足於那個角落且毫無怨言。 　　如青春。如你。 　　你並沒有抗議，當然更沒有嘗試再平反些什麼。你在Ｒ的相簿留下一個和Ｒ一樣的笑 臉，你想著在網路上沒有什麼表情比它更誠懇不過更不似謊言，也沒有誰比它更適合與你 的青春告別。你自傷地以為終須一別。殊不知它與回憶都已成為骨血。 5. 　　你遂成為青春的遺跡。 　　屏幕映出你的面容，和你的文字交織在一起，似真，又似虛無。你下了總結：「今天 很愉快，除了牛排尚可以外。我可不想再來一盤。」你的朋友陸陸續續地按下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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