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掃墓的時候，墓已經不再是墓了。環保概念大過了入土為安，從土葬到火化入塔 。長一輩的人要接受所謂的「環保自然葬」，在我們家族倒還有些距離。不過至少土葬已 經「不流行」了，阿公說：「人嘛愛跟著時代行啊。」說這句話時，阿嬤已經走了數年， 隔年大伯母也追隨大伯離去。幾年後的今年是二伯罹癌，手術後瘦了十幾公斤……（去醫 院裡看他時，二伯笑說，一場病比送媚登峯還有效。） 　　前幾天接到二伯癌細胞又擴散的消息。阿公大概也知道了，他近兩年一直在籌畫家族 聚會，一年聚個一到兩次，輪流由各家庭舉辦。今年五月母親節是第一屆，由阿公做主辦 人。聽著這消息卻沒來由覺得心酸。好像是急迫地想把大家再聚在一塊。我怕：是阿公覺 得沒時間了。 　　阿公是以什麼心情送走枕邊人的？很久以前在接到酗酒的長子被同樣醉了的酒友打死 的消息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呢？我從來沒有問過，也不敢問。家族裡覺得大伯的死是禁 忌（小時候大人們閃閃躲躲地說大伯病死，直到長大了才明白怎麼回事），甚至有些人是 覺得「見笑」的。但阿公也覺得丟臉嗎？ 　　家族的塔位都在慈雲寶塔的三樓。 　　在這裡的有阿嬤、大伯，和與大伯在同一個塔位的大伯母，算起來也才三個人，又怎 麼都覺得太多。塔位上有照片，是我們沒看過的，他們最好的照片。殘酷的是，通常很久 以後，那照片的形像便會是他人記憶裡最為清晰的那個。 　　阿公並沒跟著我們一起進來塔內，他說：「恁進去就好了，我置外面等就好。」三伯 說，「也好，怕忌諱。」阿公也怕忌諱嗎？我不知道，但至少其他的我們怕。寧可信其有 也不要鐵齒。……我們總是害怕離開，不論以前或者現在。 　　回家的時候倒是發現納骨塔有四樓。本來還訝異著：原來沒有像醫院一樣在忌諱這個 ，後來轉念想想，人都離開了，還忌諱什麼？會忌諱，就因為還是「人」。 　　如同我們試圖證明靈魂存在，故相信有神有仙有人有鬼，正因為他們不同於我們，才 有機會繼續存在，彷彿從未消失，只是以另番姿態在另個時空與我們同在──卻也因為畢 竟無法接觸，我們更妄圖留下什麼，開始頻繁地出遊和照相，天知道它們之中最燦爛的那 個，會成為在他人心中最後的樣貌。 　　天應該知道吧？應該有天吧？ 　　「恁一定愛來喔。」阿公說，話筒那端殷殷切切。 　　孫執輩應該大都接到電話了吧？ 　　倒是有些人應該不會回來。在我國小時就失去音訊的小表姊，賣水果的她以前常常給 我帶鳳梨釋迦。（她說，「妹啊最愛呷釋迦，姊姊挑了最甜的喔！」）好一陣子沒看到她 ，才知道她和男友跟地下錢莊借錢，還不出來跑路去了。小姊姊怎麼會覺得開一家水果攤 可以賺到五百萬的豪宅？真傻。可是就像鳳梨釋迦一樣，夢很甜。（「好不好吃啊？」她 笑著摸摸我的頭。「好吃──」我點頭。沒有說有點太甜了。） 　　我們好像都在尋找一個方向，譬如歸來、譬如離開。離開的人是永遠離開了，被留下 來的人，有些人還想留下來；有些人或許不想離開，卻沒有努力留下來。我還不能評論對 或不對，但竊自希望我們都無悔。大伯好幾次酗酒惹阿嬤生氣，如果他能看見（聽說頭七 的時候大伯真的回來過）葬禮上阿嬤幾乎哭得昏厥的樣子，會不會有一絲絲懊悔？小表姊 坐上不可能是她的能力得負擔的名車時，有沒有覺得幸福就要崩毀了？ 　　我期望踏踏實實。譬如在回鄉時，多吃幾根阿公搭的土窯焢出的番麥；譬如就陪阿公 多出遊、多晃晃；譬如聽阿公講古，講他身處的台北與我現在的又有什麼不同（阿公說， 西門町以前也是這麼熱鬧喔。）──不為什麼，只因為我也怕，怕沒時間了。我也想相信 有不同於現世的地方，希望有前世有來世有天堂有地獄，也許迷信，也只為追求再遇的可 能。 　　「知啦。我會返去的。」我回答。「阿公，哩愛好好保重身體喔！」 　　「求祖先保庇攬平平安安，大賺錢，」拜拜的時候，爸爸說：「啊，不免大，賺一點 點就好！」「祖先會困擾啦。」我涼涼地說，惹得一陣哄堂大笑。 　　但我希望祂們聽到，不管聽到後會不會困擾。地上還有人在惦記自己，祂們也會感動 的吧？ 　　又將各分東西的時候，媽媽吆喝大家：「趕緊來照相喲！來，大家笑一個！『七』─ ─」 　　我們咧齒而笑。並不因為希望它出現在我們的塔位上。只是想笑，只是因此時此地此 人……因為他們向來值得。 　　最後快門被按下，喀嚓，在我們都還不知道的瞬間悄悄留下影子──於陽光還如斯活 躍染亮了鏡頭，而花還好，人還團圓，這完滿時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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