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個夏天，一群人坐在高中教師辦公室裡，討論自己成績能上哪間學校，能 往哪裡跑。我一直沒有什麼太大的想法，社會組，不就文法商嗎？對法律毫無興 趣的我，便依循分數高低，決定志向。 「師大跟成大要放在哪裡啊？」那時，我抬頭問教歷史的班導，他看了看，國文 系。 「當然是師大在前面啊！你在想什麼？」 於是就照這樣排序，一路走走停停。其實我對師範兩字有著巨大的恐懼，總想像 有巨大如蛛網般的規定和死寂，對於當老師，也完全沒有興趣。會這樣排下來， 老實說，是恐懼。如果做錯了選擇，我還可以私底下默默怪罪老師的建議，不須 承擔一切責任。 還是個小孩啊。連自己的未來都可以輕鬆地交與他人，根本不敢，也不想擔待任 何重量。 放榜的時候，我上了師大。 １ 台北的生活，總能讓我想起更多的日子：南部太陽毫不吝嗇，綻放成一朵金黃色的 花；夏天熱風陣陣吹拂，冷氣房內外套和室外無袖衣物不停輪換；冬日雨季斷絕痕 跡，乾燥的空氣提示停水時段；寒流來的時候才披上大衣，瑟縮顫抖。 台北盆地只有綿延的雨季，和雨季。常常覺得自己像隻魚，肺部更長滿青苔，日子 也逐漸發霉。沉淪在一堂堂無感的學術論究，四書、語音學、國學概論、文字學、 文學史…… 「來師大不當老師要幹嘛？」 當大學導師和母親這麼問我的時候，我都無言以對。 有次在等電梯時，我按下按鈕，卻被友人罵了一句。那時電梯在較高的樓層，我以 為要電梯往下跑，就按了往下的按鈕。 「高雄是沒有電梯喔？」他半開玩笑的說。 電梯往上。一路安靜無語。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在流浪了。不只因為我們班只有我是高雄人，更 因為我們缺少了某些共同的目標和未來。即使時間不斷累積，也填補不了過去曾有 過的單純的悸動。 一切好像都換了個顏色，與溫度。洽若台北無盡的雨季。 許多時候我暗暗感覺：「我們」不過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 擁有互異的歷史，文化。 與時空。 ２ 一九九一很快就過了，二十年也是。我卻把兩年的時光呼吸成白髮，彷彿十八年間 ，我仍是嬰兒，卻在這下雨的盆地迅速老化。未來突然逼近眼前，泛出巨大的光， 我不得不看。 你想做些什麼？ 我不敢想。那些街上乞食的、翻垃圾的、撿破爛的，一直提醒著我。有次雨天買書 ，從某間連鎖書店走出，才發現自己的傘不見了。抬頭一望，看見那把藍色的傘， 掛在一台改裝摩特車後方的大籃子，籃子裏頭各種回收物品，車主是一個骯髒的老 年男子。 我就這樣淋雨走回宿舍，腦中全是他無所依傍，全然無謂的表情。 這是我第一次被偷傘，之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彷彿傘會自己長腳跑掉。 甚至買午餐的時候，站在門口，剛放下傘就有從門口出來的一群人，討論台北善變 的天氣，一邊討論要借哪把傘來用，然後默默拿起我新買的白色雨傘。我瞪視一切 發生，直到他們遠去，我走入店內，無聲的，抱著肚子大笑。 ３ 好幾次，上課時間，穴居在夢的彼端，不肯回歸現實。又或者拿本小說或散文集， 憑藉寢室座位的孤燈，流連忘返。比起學生，我更像迷途的星艦，在雷達無數的方 向中迷失目標，竟然想自己建造地球。 每個寒暑假，坐在父親的車中，打開車窗吹風，緊張地等待著。我們都小心翼翼， 盡量不碰觸高張的氣氛。 「這次……怎麼文字學被當？」 我拿出早已準備多時的說法，盡量誠實地找出原因及理由，叨絮解釋、攻守合一， 希望彼此都能滿意。父親也沒再深究，點點頭，繼續開車。 好幾次，我欲言又止，數度碰觸那層膜，試圖完全的表露。然而起頭── （爸……）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好幾次，從大一的「師大不適合我」，走到大二的「我不適合師大」。我一直想拿 起背包，裏頭塞幾本書、幾件衣服，然後一路走回那陽光充沛的所在。 然後開口。 （爸，不要浪費錢給我讀書了好不好？） ４ 以南的日子成為攝影師也好；服裝設計師也好；畫家也好，一切近如昨日，但昨日 已經去了，時間的浪尖無人跨過。幾乎一眨眼，除了斷桅就不會再有更多。 我終於也翻身落海，沉澱進這個盆地裡失去名字，變成卡夫卡的蟲。─〈六色的原 罪〉 在一個夜晚，我看見這篇得獎作品之後，我不停反問自己，我做得到嗎？這個人， 才十八歲阿。（而他作品的評語是：這個人不當作家那就太可惜了）那你呢？ 那我呢？我也曾經試著放棄，或者認真一點在生活現實上，或者試試看當個老師。 你想做的，還是能做到。 然而我真的無法忍受。如果大學都是學些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縱 使出了這座圍城，能夠坐領高薪，對我而言仍遠遠不夠。 終於有一天，我領悟到「不寫」的焦慮竟遠遠超越「寫」的焦慮之後，也只有去寫 了。 ３ 站在學校操場中央，抬頭仰望天空。藍色刺眼的光芒，和絲狀蜷曲的薄雲。天空都 是那樣的天空，雲總是這樣或那樣，只有天空或海洋，足以讓我想像自己仍然身在 高雄。 即使仍然差了一千五百塊的距離。 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回去了，有時候，我更覺得自己是害怕回去。那裏對我而言，越 來越陌生。商家一間間的開，路不停蔓延，樓房升高，交通忙亂，物價上漲。越來 越像台北。一不留心，會以為自己看見了在台北生活的光影，折射到遙遠南方的高 雄。 一直到某日，暑假長居家中，不停外出逛街、訪友、購物等等。滂沱大雨（高雄的 雨都習慣下很大），從同一間連鎖書店裡買完書，走出門口，看見自己的傘仍好端 端地站在原地。發現在高雄，我的傘不曾長腳，永遠是衷心的伴侶，我不禁笑了出 來。 這篇是想投稿的，想說可以請版友幫忙修正批改一下，拜託了。 可以說哪邊不夠嗎？（隱約覺得不夠但不知道是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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