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小時候的自己看見了現在的你，他會說些什麼？ 　　以前很喜歡《小王子》這本書，但不知道這些日子， 出了什麼問題，忽然讀不出那種無奈與疼痛，只覺得無趣 。彷彿那是一張粗糙的砂紙，磨損我的耐心。我以為是書 的問題，但每每當我喝醉，拿起那本書，光是封面，一朵 玫瑰兩盆火山（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爆發？）和小麥髮 色的孤立的人兒，就足以讓我戰慄不已。 　　在冬日的大雨，和城市的霓虹燈中，我開始學習不屬 於書中的世界。像每篇文章和小說裡注意的現實的細節， 我們沉淪在一圈毫無幻想的空間，錙銖必較於口袋的容量 和尊嚴的高度，衡量容忍的寬度和相處的幅度，一步一步 走入荒唐的人間。 　　長大。我聽見骨骼抽長的聲音，宛若時間的齒輪運轉 ，喀啦喀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思索那些「真 正重要」的事情，偶爾把金融卡插入提款機中，望著逐漸 減少的數字，我開始慌恐。把每日消費記錄在一本小冊子 上，找尋打工的機會，忍受老闆無理的要求，自動加班， 從不早退。看見的當沒看見，對的事情也不一定對。把自 己壓得很低，為了讓侏儒的數字長高。沒人會摸你的頭稱 讚你很乖，也沒人會說你變壞。一個小時九十元的薪資， 勞健保不在，我工作於一間有著宣傳布幔圍身的補習班。 　　什麼時候那麼寬容了？我看見自己一日一日崩壞，昧 著良心對那些在背後比中指以為你不知道罵你三字經卻在 你轉過頭問你「幹」嘛的小孩傻笑。補習班還是安親班無 所謂，下午四五點甚至五六點家長姍姍來遲，牽著純真無 邪的小手問：「有乖嗎？」有！一個個宛若天使的笑容， 標準答案只有一個，誰都猜的到。家長眼睛望著你，有， 祐A笑著說。有，我很乖。 　　從一間地方小學，到龍蛇雜處的國中，考上三流的高 中、三流的大學，在一間三流的補習班（還是安親班？） 工作，成為另一個三流的人。每個疲憊的夜晚閉上了眼睛 ，每個無聊的清晨醒來。歲末年關，老闆在農曆年前的周 末依舊要我們上班，結果做的是清潔工。掃掃撒撒抹抹拖 拖，同事Ｓ邊擦玻璃邊哼歌，他偷偷的在我耳邊細語。請 清潔工一個小時要一千塊請我們幾個一小時不到三百還可 以當搬家工人傭人園丁…… 　　我不予置評，地板陳年髒污難以逝去，我更用力的擦。 　　我跟Ｓ在同一間學校不同科系就讀，第一次見面我們訝 異於彼此的陌生，在同個學校體系之中，我們卻隸屬於不同 所在。我上課的地方擁有良好的軟體設備；課本、演講、推 舉、機會。理學院則是剛剛蓋好，光鮮亮麗，聘請高等學府 那些優良老師，然而不管再怎麼努力，缺少歷史傳承，他們 的立場反而更加岌岌可危。於是Ｓ開始打工，他跟我說，既 然不一定有所出路，那至少要先找好備案。 　　（這裡就是你的備案嗎？） 　　有次下課十分鐘，我在教室後方遊蕩，聽見那群小孩正 在討論線上遊戲，又用外掛殺了幾個人，我出聲喝止，他們 指氣高昂地說，反正大家都在用。我想回話，卻什麼也說不 上來。 　　高中時候，沉寂在一遍遍的考試與責罰，我和某個朋友 在學校天台上，他抽著長壽菸，突然開口。 　　「我爸幫我用了個原住民身分。」 　　之後我們突然陌生起來，我再也沒跟他說過話。考試成 績與我差不多，他卻上了間高不可攀的學校。 　　是不是當別人用外掛的時候，你也可以使用？好幾次我 對電腦螢幕破口大罵，卻依舊束手無策。內心有股氣出不了 ，而當所謂的正義公理式微、法規沉默；事情逐漸成為不能 說的秘密，每個人都知道，大多數人都罵，但沒有任何改變 的辦法，你能怎麼做？ 　　來台北已經半年。我和Ｓ由同事發現彼此為同學，再從 同學進化成室友。周末趕搭早上的公車，一起被老闆刁難、 扣錢，省吃儉用。我逐漸習慣於街頭上演的宛若人生小劇場 般的畫面；流浪漢走向公共電話不掏錢反而拿起上頭不知道 放了多久的立頓奶茶喝；老婦從垃圾箱裡搜尋回收品把鋁箔 包用腳踩扁五顏六色的汁液亂噴；夜市裡收音機大聲放著佛 樂緩緩拖行塑膠盒的傷殘人士匍匐前進。最無法習慣的還是 宿舍外的座椅上，有個老人拿著口風琴，演奏出不成調的曲 目。每次經過我都會猜測他今晚是在吹哪首歌，咿咿呀呀彷 彿把人生道路也吹彎了。他身旁放著面紙盒，盒內有些零錢 ，更多時候是一片空白。 　　我總覺得他賣的不是音樂，而是自身的微薄的尊嚴。 　　我越來越討厭自己的工作。討厭自己。 　　卻無法抽身離去。 　　直到存款邁入六位數字，我遞了辭呈。老闆對我說了一 堆向心力、吃苦的立論，言簡意賅來講，就是不放行，除非 我找到人代替。我把辭呈收回繼續在那間癰敗的補習安親班 打工，並且一邊找尋其他工作。事情看似沒什麼不同，直到 有一天，又是同一個小孩同一種語調同樣三個字不停在我背 後謾罵。我突然轉過身去笑吟吟的看他，右手一邊抓住他的 頭髮讓他跟我四目交對。 　　「你再罵一次看看？」我說。 　　放學時間家長來來去去，我對他穿戴廉價首飾廉價禮儀 的上班族母親微笑，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訴她。這件事過後老 闆問我，你不是想辭職嗎？ 　　我離開了。換了個工作。Ｓ仍在那打工。他說他只是想 存錢，在哪裡都差不多他也懶得找新工作了。在我離職的那 個夜晚，寢室裡Ｓ突然問我，你未來有什麼夢想？不待我回 答，他就自己就先講了一堆。畢業以後如果沒有好工作，他 想要開間餐廳或咖啡店，只要存錢存到某個數字，其他父母 會投資。他繼續說各個美好的細節，音樂、女友、氣氛、人 潮、食物，甚至陽光照射的角度也被他考慮在內；那神情彷 彿更像希望找不到好工作。那你呢？他問。 　　我當然也有所謂的夢想，然而夢想究竟是生命中不可承受 之重，還是輕？或許我該跟Ｓ玩起《人間失格》裡的遊戲：夢 想究竟是喜劇，還是悲劇？這些張愛玲會說什麼？杜斯妥也夫 斯基又能跟我說些什麼？莫泊桑嘲笑起我的人生，笑出淚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夢想這種東西，我想當個作家。 　　但是我已經在無數個夜晚哭泣，對著五月天〈九號球〉的 ＭＶ流盡血淚，當阿信問我，作夢有什麼不好？作夢，好哇。 　　「先還完助學貸款吧。」我說。 　　Ｓ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他用異常堅定的語氣跟我說，不 管你想什麼，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笑了笑。 　　老實說，我並不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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