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住在台中市現今的育才北路。那時中友還沒蓋，原址是一群雜亂 矮小的平房，屋頂全是瓦片，我曾在颱風天目睹吹落的瓦片於天空飛舞的樣 子。現今的名佳美則是汽車教練場，對面的摩門教會則是數十年如一日，裡 頭有會冒出巨大氣泡的冰涼飲水機，我曾以為那是世上最先進的機器。 育才北路，以前改過數次路名，一下屬於三民路，一下又是五權路。最詭異 的是，在中友蓋好之前，那是一條石頭路。顧名思義，那是一條石頭舖成的 道路，既不是柏油更不是水泥，甚至搬開上層的石頭之後，底下依舊是石頭 ，連一點泥土也沒有。我這輩子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一條怪路。 隨著年紀增加，我越來越覺得家裡狹小，我把課業壓力、父母的箝制、家中 沈悶的氣氛，與台中這座城市混為一談，我以為只要到台北那座大城市，我 就會有個全新的生活，全新的視野。況且到一座擁擠的大城市，我怎麼可能 會感到寂寞？ 1999年九月，我考上輔大，幾乎是無所畏懼、興奮地離家。那時的我，天不 怕地不怕，覺得到一個新的環境，就像呼吸到不同的空氣，發掘出世界裡一 塊隱藏的拼圖。我很少想家，也不常回家。我自顧自地生活，腦袋想著總是 戀愛、網路和小說。那時我在文章裡寫著：「老實說，來到了台北，我感到 自由、輕盈、接近夢想的喜悅和暗暗浮動的慾望。」 2003年七月，我又考上陽明，從新莊搬到唭哩岸。研究所的日子我的生活起 伏非常大，短短七百多天我就換了三個住處，2004年夏天我搬到劍潭，和女 友同居，但沒多久她就劈腿了。我留下來負擔高額的房租，苦撐了三個月， 又從劍潭搬到石牌。那時每天我在實驗室待十幾個小時，但我不能為了搬家 就不做實驗，只好趁深夜的時候，用機車一次搬個一兩箱。裡頭滿滿都是大 學時買的書，來來回回十數趟。 我在石牌一直住到2005年五月。我做不出教授指定的實驗題目，加上連續幾 個月每天我只睡3～4個小時，在理智斷線的邊緣，我選擇了休學。徐志摩在 「我所知道的康橋」裡說：「我這一生的周折，大都尋得出感情的線索。」 我想當理性的人，但在感情的打擊下，我常常是懦弱而徬徨的。 休學後，我從石牌租屋處騎腳踏車回台中。我隨意遊盪，騎了八天，我在遊 記裡寫著：「我花了八天的時間，真正地回到家了。」後來閒盪了半年， 2005年11月入伍，從大頭兵幹起，2007年2月預士退伍。退伍後我想，既然辦 了休學，以後就轉行吧。趁機一圓從高中開始的小說夢，於是我又搬到台中 南區，整天待在房裡寫小說。沒有收入，就靠著服役時的存款維生。 寫了半年，寫出一部六萬字的小說，但投稿屢次被退，存款也即將見底，只 好開始打工。餐廳服務生、投稿小比賽、送報等等，打完零工再回家對著我 的小說大眼瞪小眼。不過都是杯水車薪，難以為繼，最後還是只好找份正職 工作，找的當然是我那不怎專精的專長，生技公司。 2007年9月，我帶著一身的怨氣北上，這次來到了台北內湖，剛搬完家，我身 上只剩一千塊。面試時經理問我對工作有什麼期望，我說我想改善生活。後 來在當時女友的陪伴下，我的生活也的確越來越穩定，那大概是我人生至今 最接近幸福的一段時光吧。當時租屋狹小，加上公共空間髒亂，所以2008年 11月我又搬到內湖碧山巖的山腳下。 或許是生活過於安穩，生技公司的工作跟我研究所時相比簡直輕鬆得讓人開 懷，於是我開始參加各種進修課程，咖啡、調酒、烹飪、木工...其中咖啡學 得小有心得，我竟做起長久以來說著玩的咖啡店夢。我跟女友談著我的咖啡 夢，夢想著將來一起經營嬌小而溫馨的店面，一同生活，甚至組織自己的家 庭。看著女友的笑容，我真以為自已什麼都做的到。 於是2010年3月，我辭去了生技公司的工作。開始去咖啡店工作，然而事與願 違，我作得非常不順利。不願教學的店家、不付合法薪資的店家、打罵教育 的店家....。我才了解到，我在生技公司時是多麼地受到保護。但講這些都 太遲了，走投無路的我，想起以前同事提過的行動咖啡車，我想乾脆就自己 出來做吧。女友見我生活越來越不穩定，一直勸我回公司上班，只是我一意 孤行，於是買了車，擁有了第一台半自動義式機，在不是很瞭解何謂營業的 狀態下，冒然走上創業之路。 2010年8月我在西湖捷運站旁的停車場開始營業，但生意非常地差，一個月後 ，我又移到瑞光路。或許是當時與人合作賣早餐的緣故，一開始生意非常地 好，訂單不斷，但兩個月後，早餐的狀況越來越差，夥伴也就離開，另謀出 路。但我咖啡的生意卻穩定成長，所以我留在原地。一直到2010年底，我培 養的熟客漸多，甚至還出現忙不過來的狀況。儘管如此，能賺的錢還是不多 ，經濟狀況沒有好轉。就在此時，女友跟我提出了分手。我沒說什麼，就讓 她走。隔天我還是有去營業，我整天都笑嘻嘻的，甚至笑得都僵了，因為我 知道，如果不笑，我就會哭出來...。 到了2011年，一切都變了。氣溫驟降，內湖每天下雨，營業額狂掉，甚至幫 我送原物料的司機也說他送的貨只有之前的一半。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我只 知道我得每天裹著大衣，站在路邊吹風淋雨，等待稀稀疏疏的客人。但穿厚 重的衣物很不方便動作，所以當有客人來時，我就得脫下大衣調製，做好後 再穿回去。 客人越來越少，生意越來越難做。幾乎賺不到錢的我，變得很容易有罪惡感 ，常想為什麼收入這麼少，每天還要花錢吃東西呢？我常常一結束營業，開 車回家的路上，不自覺地就開始哭泣。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好久才見一次陽 光，綿延不斷的雨下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下在咖啡車走過的柏油路，下在租 屋的屋簷上。從未睜眼就聽見雨水打落的聲音，陰沈的天氣讓我什麼也看不 見，日積月累的雨水在走廊積高，壓破了窗戶，灌進了我的房間，我在租來 的房裡被淹死了。 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想起，有個地方很少下雨，有讓人舒坦的陽光與溫度 ，而且不必再租房子，不必再忍受噁心骯髒的室友，不必再跟魯小的二房東 吵架。那就是我的故鄉，台中。我想回家了，突然之間我對家的渴望非常地 強。但回去要做什麼呢，沒事做的話不就又蹈了退伍時的覆轍？就那麼剛好 ，我在網路上看到有台中的店家要頂讓，我幾乎是不做它想地就決定頂下來 。於是就在農曆年前，我結束了咖啡車的營業。2011年2月，我賣掉了車，搬 回了台中。在台北10年多，每條大街小巷都有太多太多的回憶，我倉皇匆匆 地離開，我已經無力負荷了。 這十二年來，我已經搬了九次家，不斷搬移遷徙的過程讓我感到十分疲憊。 我多希望有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可以穩定地生活著。為什麼我們台中人總要 到外地求學、工作？我的高中同學們，幾乎全在台北與新竹。儘管沒什麼朋 友在台中，但我不想再搬家了。在擁有自己的家之前，我不想再搬了。 我就這麼地回來了，這個其實我很不熟悉的故鄉。這條回家的路，是不是稍 嫌長了呢？ 2011年3月，此時的我，雖然眼看就要接下一間店面，但吃過生意苦頭的我， 其實忐忑不安，怎麼也快樂不起來。30歲的我，想起這12年來走過的路程， 曲曲折折，顛顛簸簸，再看看身邊，孑然一身，什麼也留不住。我突然想起 多年以前迫不及待離家的我，那樣地天真浪漫，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3/10,2011 於台中家中 -- http://blog.xuite.net/rohmer/2 沒有菸抽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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