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興柑仔店」座落老家的魔性三角帶，前頭是賭場、後頭是海產店、隔壁是城隍廟。由 於地緣關係使然，柑仔店的組成份子相當熱鬧，常有八家將少年、中年賭客、風塵女子於 此駐足。可有關柑仔店的童年記憶，如今回想起來，卻只剩下峰仔。 　　所有人都認識峰仔，他是柑仔店的小老闆，一個劍眉朗目，很靓屌的台客少年。長我 五歲，個子瘦高結實，手臂上還有一個栩栩如生的老鷹刺青。婆婆媽媽在晚飯後的閒聊， 時常談及這號人物。她們總是繪聲繪影的議論： 　　「柑仔店彼個峰仔，今日又砸了鵲仔伊尪的車，實在真壞喔……」 　　「敢無是？彼天才乎人劈三刀，真是抹驚死啦。」 　　峰仔刀光劍影的街頭傳奇，每每聽大人們說起，都彷彿走入一場精采的江湖傳說。在 那個耽讀漫畫書、躲在廁所拿小刀劃上幾痕便覺淒美異常的年紀裡，峰仔真槍實彈、揮灑 熱血的人生體驗，實在予我一種浪漫奇情的武俠式幻想。於是，即使我和他是活於兩個世 界裡的男孩，我卻時常設法接近峰仔，想將兩棵樹上的野果子，搖進同一個竹籃裡。 　　峰仔愛打ＢＢ槍，總在老家宅旁的大草地試擊，我常尾隨於後，一路撿拾射落的藍色 子彈邀功。每回集滿一個養樂多瓶，拿去向峰仔獻寶，峰仔便笑罵一陣：「死囝仔！」然 後領我到柑仔店，贈送可樂果、飛壘泡泡糖、大富翁遊戲組合等作為獎勵。又有一次，峰 仔要我幫忙窩藏一把幹來的刀，先藏於老家雞舍的木板堆下，等風聲一過，再擇期偷渡給 他，任務完成，自然又是滿載而歸。每當峰仔豪氣施惠，接過戰利品，興奮走出柑仔店， 我便立時覺得自己叛逆加分，與峰仔又更親近了點，有時竟連走路都會搖擺起來。 　　就如此，峰仔成了我童年最崇拜的男人典型。有別於父親老實的公務員形象，他渾身 散發一種帶邪又帶血的迷人氣味，就像手臂上那隻虎虎發威的老鷹，凌厲、生猛，又有一 股勾人魂魄的神秘。我甚至還在心頭起誓，將來若是夠帶種，一定加入峰仔的陣容，與峰 仔一同出生入死。可惜的是，在我來不及入幫以前，峰仔與弟兄在一場火併裡失控，不僅 身中多處刀傷，還因此鋃鐺入獄，一關就是好幾年。 　　峰仔入獄的年歲裡，我由少不更事的小毛孩進入青春期，時勢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柑仔店的民生功能，被逐漸林立、乾淨時髦的便利商店取代；台客台妹的最佳約會地點 ，也由柑仔店旁空地的情人雅座（其實只是一張木桌與兩張藤椅），轉往紅茶店或85度Ｃ 。柑仔店凋零、沒落，如非老主顧偶而上門，簡直難以為繼。 　　上了大學後，最近一次回老家，十分意外的，竟在柑仔店遇到峰仔。他滿頭金髮，身 著吊嘎短褲，蹲在門口旁若無人的抽七星。我先認出他，出聲叫喚；見著我，他頗驚奇了 一會，這才吶吶的說： 　　「你是士朋嗎？大漢了……攏認抹出來啦。」 　　我仔細端詳峰仔，他七逃人的味道依舊，往上梳的髮線卻退了幾分，手臂上的老鷹也 因刀傷顯得有點斑駁。又因為黑，峰仔整個人益發削瘦，格外有種滄桑的老態。他從煙盒 裡拿出香菸，朝我遞過來，挑眉笑道： 　　「你有呷菸無？我看你真將才，真多七仔咧趴齁？」 　　我定定的啞了好一會兒。峰仔語氣平常，還帶有台客間慣有的、戲謔的口吻，我卻感 到一股慌張由心底直直襲上來。我不大敢看峰仔，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卻發現身旁的玻 璃櫃裡空了一塊，印象中柑仔店的商品都是擺滿的。突然覺得，童年時熟悉的峰仔和柑仔 店，如今都老得讓我認不出來了。而峰仔卻是一派怡然，他只哈哈一笑，一邊吞雲吐霧一 邊說： 　　「實在真久攏無看著你，我現在有某有子，等咧擱愛甲死囝仔洗軀。你呢──？」 　　 　　 　　2007/12/13，人間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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