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皮肉摸起來像，一件質地很好的衣服。 不是讚美少女的細皮嫩肉那樣，而是就無生命的布料來看。 萎縮了的肌肉寬鬆地垂墜在骨架上，原來他竟是這麼瘦弱。 我都無法想像。 而他的臉龐跟母親真像，跟母親的姐妹們也像。 只是跟我記憶中的他，不太像；少了笑容了。 其實我不是很記得他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印象中，只記得他畫了一艘好逼真的龍舟。 騎一台很大的打檔機車，像蜻蜓的那種。 戴著白色帽子和方框眼鏡，笑起來瞇著眼睛。 我都沒見過他生氣。 躺在床上，任人翻動的現在，他仰望著天花板，日光燈拆了燈管。 熟悉的房間又怎麼樣。 母親洗拭他的四肢和生殖器，之後為他包上尿布。 他難不難過?可不可恥? 我只想知道，他現在清楚多少；在醫院裡那些幾乎不成人樣的軀體，這樣讓他們留著一口 氣值不值得。 但我怎能論斷他人的情感。 記憶裡的他太高大了，我不能接受眼前這張床上的小小人兒。 一回頭，櫃上放了他的妻子，和他們倆的合照兩張。 我靠近一步，之後急忙離開。 沒有勇氣，看太清楚你們曾經的面容。 害怕想起太明白的場景。害怕對比太鮮明。 我會受不了。 但我還得練習。練習平靜。 ********************* 如果是單獨一人留在他床邊的時候，我只消五秒鐘就能落下大顆的眼淚。 絕非矯情，因為身邊無人。 望著他顫抖的慢動作，心真真正正被牽動，被牽痛。 為什麼母親們可以那麼平靜地服侍他呢? 是我不夠堅強，還是他們心痛的時刻已經渡過? 我記得舅舅的眼淚：倚著牆，用力地啜泣著。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舅舅哭。 那是他又被轉入加護病房。 所以對母親他們來說，最傷痛的該是救不回他了吧；救回了，不管怎樣都好。 不管怎樣，都好。 我不相信眼前的他帶給母親的震撼，對比會沒我的大。 是他們從一出生至今的支柱了。 救回了，不管怎樣，都好。 他看著我套上他雙手的網套，老化的水晶體呈現混濁的藍色，那眼神有些疑惑；但是我厭 惡怎樣去解讀他(沉默)的行為。 我幫他搔了搔似乎發癢的眼週，他閉上眼睛，是舒服抑或只是疲倦? 我不想解釋，永遠不可能知道的。 -- 我要在十二月下雪的時候 用全身的溫暖 擁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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