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學會開車。對喜好控馭的人來說，坐進駕駛座手握方向盤，恐怕是再適 合不過。記得頭一回在公路用右腳催踩油門，感覺自己就要壓過一條隱隱的，象 徵著更能夠承擔什麼的界線。好比人們生平第一份薪水，第一個交遞紅包的年節， 都帶有一些跨越的意義。對我而言，開車上路亦算是一個長大的交界。 每次回憶起C，便會一併想起她的車，以及在她車內的時光。 上學。進校門前行經停車場，C的車身若已停妥表示她今天起得尚早，若空 盪不見車影，那可能得等到早自習，她才會匆忙進校探看班級。放學。C多半是 最末一個步出辦公室的老師，有時，她也在裡頭待留得特晚，天色早已漆暗。 我從球場即能望見她的辦公室仍透有光亮，空曠的停車場也僅剩她一輛車。每回 見此，我便耗在球場不走，揣想C也許等會兒就要下樓。若守了許久仍沒動靜， 顧忌著爸爸的叨念，我只得頻頻回望緩慢步行返家。踢踩著路上的小石子，也許 後頭突然傳來一陣低音搖滾，抬頭見白色車身一瞬呼嘯，那很可能是C，我便懊 惱起方才為什麼不多待留一些時候。 想起有一回，不知怎麼地鼓起了勇氣，我走進辦公室喚C，同她說晚了再不 回家會惹得人擔憂。她原先有些驚訝但也隨即說好，起身收拾了東西與我下樓。 陪C走至停車場，見我折返她便開口，要不搭車我載妳回去吧。我滿懷欣喜地 坐入車內，略略吸鼻辨識C慣愛的香氣，她打開音響，方向盤緩緩打右煞車鬆放。 我珍視每一次與C在車內的相處，只是學校至家裡的路程總是太短太短，一支 慢歌還沒唱完，我就得下車與她道別。 之後，我與C開始一同出遊，偶爾給彼此撥打電話。別班留心已久的男孩與 我曖昧靠近，我曾是那樣面紅心跳，但對於C，我更加地小心翼翼。當C與我約 了碰面卻遲遲不見她駛進巷口的車身，我便要掛心起她的安危，或者她的反悔。 當我下車，C探出頭要我別因隔日的約會分心，便要令我心頭一震，趕忙告誡自 己應將過分外放的情感收斂。每日每日，與C互動的所有細節都教我患得患失， 不倦疲地反覆思索其涵義。與我並行時C牽我的手；我得離開時C央求我待著， 我並不確知她的心意，更畏懼自己竟為她如此的舉措感到顫慄狂喜。從此我便 明白了，愈是龐大的迷戀，愈是教人舉步維艱。 進入六月時節，清晨或午後總會不經意地陷入一場暴雨，C開始開車接送我 上下學。我還記得當雨珠放肆拍打玻璃窗面，坐在她車內的安適放心。天氣好時， C也曾駕車領我去看海，抵達岸邊時正是令人心醉的夕陽。我們在車上待著，聽 她喜愛的歌者低吟，橘紅天色顯得異常溫柔，我幾乎就要脫口言愛。 終於，C向我坦言過去。那是她的守候，他的負心。 在偌大的辦公室裡，C詢問我為何突然待她冷漠。我說我氣憤她不再對生命 熱切，不再因什麼而感覺快樂。C淡淡地回，妳這樣年輕，如何能夠曉得。我倔 強地步出辦公室，不願再搭坐她的車。返家的路程我哭了，我哭著自己怎樣都說 不出，其實我氣憤他不過是大我幾歲的男孩，氣憤她帶我前往的每個地方都與男 孩有關，氣憤她不再寫詩只聽俗爛流行歌，更氣憤她對他，那種趨近自虐的愛。 綠燈亮起，我踩著油門前進。會車時偶爾見著與C相似的車款，我還會想起 那時14、15歲的自己，愛著年歲已近30的C，帶著一些迷亂，還有一些莽撞。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21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