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月肆號。 我們平平穩穩地度過了二十一個年頭。用二十一個立春換來了逐漸茫昧的思緒。這一天該 降點雨，但不能滂薄。從小樓眺望，該帶點淺綠。時間不能過於冗長，一兩個小時為限， 把清晰而溫婉的春天喚回。 從琉璃瓦的光影迤邐望去，我們總對這樣的晴光著迷，不自覺地陷入一種姿態。也許拉康 會稱它叫做沉思，但也許更真實的，我們該叫它發呆。就這樣，發了一個上午的呆，一個 無人注目的上午。也許你會被枯樹上的麻雀中驚醒，但久而久之它成了背景音樂，一種屬 於自己的清閒。 我常常把自己擱置在碧空如洗的蒼穹下，讓雲不斷往前，一空依傍。讓不經意的風帶起不 經意的思緒。淘洗一些過於濃郁的紛雜，淘洗一些熙熙攘攘的過往。而那些不經意的思緒 總是匯集於同一類的過往，匯集於那闋喧鬧輕狂的歲月。記憶碎成張張的黑白照片，蒙太 奇式的手法不斷跳出卻又漸漸淡去，淡成那素描般的無聲年代。一隻白色的貓從洗石子砌 成的圍牆跳上了琉璃瓦的屋簷，嗅了嗅這一方晴光聳立的味道，隨即找了片乾燥的屋瓦臥 著，而我卻已退離了這真實的世界。 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撞了過來，與我撞了滿懷。妳淡然地，輕輕地扶起我。並向我解釋一 首詩的理趣，而我也逐漸釋然。坐著等待漣漪的開始與完成。風揚了，蟬鳴了，妳問我聽 見了嗎？我笑的歉然，然後又開始另一次的等待。蒼穹的雲開始有了一些變化，但虛靜如 花的妳又對我說一切是如此的必然。沒有任何一絲的多餘，原來妳想跟我說的這一切都是 妳，本質而真實的妳。所以我起身遠去，留下一個愕然的我。 如果不是一臺即將報廢的偉士牌機車叫醒我，那這個傾落的下午會是一首沉默的詩。 有時候一個下午總是需要由一壺已沁好的茶開始講起。你說它有意義嗎？倒是沒什麼特別 的用意，但少了它卻似乎總少了一點悠閒，一點淡然。焙好的茶葉一開始是乾的，捲曲成 一顆小球狀，淋上滾燙的沸水後浸泡一點時間，葉面會隨著茶梗而展開，本來透明的水也 隨之透出一抹翠綠與淡黃。初春將臨而未臨的第一個午後，我沁好一壺茶，由它慢慢地， 慢慢地展開。 一個家不需要太巨大，不需要太複雜，但需要有一個庭院，好來承載午後斜陽的流離。庭 院需要有一張石桌和幾張木凳子或竹椅。石桌不能太小，兩隻手的臂展會是一個適合的距 離，如此與人喝茶閒聊時才不需要起身倒茶。石桌需要一個小火爐，可以燒一只陶壺的開 水，燒一壺淡而清平的過往。 把墨綠色茶杯放下，喝下一口尚熱而溫和的茶我信步走向田間的小路。那小路總是有些蜿 蜒，總是恰如其分，似乎不有著一些蜿蜒便不該在那裡。搬來這裡也快四年了，總是沒好 好的走過一遭，以前總是騎腳踏車從這裡過，卻不曾佇足瀏覽。因此在這裡我走了一段， 然後再走一段。 在岔路的盡頭有一小小的公車售票亭，它是用幾塊簡單的木板釘成。售票口不一定有人， 但就算有人也常常在打盹，好似告訴乘客我在這裡只是告訴你們這條路線仍有公車行駛， 賣票並非專職。但也沒聽人投訴過他，似乎在那打瞌睡已經是這村落習以為常的風景。所 以我通常不太從那座木板隔成的亭子購票，而是等公車來時再跟司機補票，補一張我稱之 為書店的叩門磚。 離我家最近的書店約有十幾公里。書店不大，但擺設分類還算清楚。深色大木頭櫃把書本 隔成幾大類，再把大類中的書依作者而分層擺放。舊書不缺，新書亦有。這裡的裝潢並不 十分講究，但分門別類分的好，自然書本的品質也就不至於太差。在下午而人潮未湧現前 這裡還頗為蕭索清素。但正因為冷清，所以可以好好瀏覽。但不宜細讀，否則一時興起沉 溺過久，則四點多時人聲鼎沸，喧鬧不已。 四點一過，我緩緩走出，隨意晃蕩。在兩條街之外有一間小咖啡店，離公車站也近，五點 多時可以搭最後一班車回家。咖啡店很小，只有擺設兩張桌子，皆是柚木所製，簡單而大 方。牆壁鋪上紅檀木，所以整體來說色調偏暗，但門口的兩片落地窗卻又把世界拉近了一 些。東邊的牆是半面的書牆，書多以小說為主，我曾在那流連許久，細細的讀過蕭麗紅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也曾拜讀村上春樹的《1973年的彈珠玩具》。西南邊的角落有一落 地鐘，高約六尺，古老而安靜。每一次鐘擺的幅度都把擁擠割碎。而此處最吸引我的是虹 吸式咖啡壺，煮出來的咖啡有一種特有的醇香濃厚，在每一本小說的扉頁留下了溫熱的光 影。無聲的氛圍適合一個不起眼的日子。如果有一個地方當下你不會特別去在意，但往後 遠行的日子會兀的想起而懷念，那我想該是這間小店。 五點多時，我走向公車站亭。搭上最後一班人潮稀疏的公車。公車的窗戶可以用手拉開， 這班公車的冷氣早就壞了，前方的椅背上還有用立可白塗鴉的痕跡。車上有一下車鈴，是 一條銅線沿著窗口到車尾，快到站時可以拉一下，提醒公車司機待會要下車。緩緩的，公 路從四線道變成雙線道，漸漸的又變成了單向通車的支線。 當我回到家時，黃昏過半。夕陽垂直地掉落地平線，在越接近地平線時我們總以為跑向它 ，便可以追到它。但原來有時候，事情總是那麼的出乎意料卻又稀疏平常。兩道赭紅的光 泛射而出，一隻落了單的燕子剛好行於夾角之間，隨著眼前的枯樹打了將近兩秒的枯禪， 而我把無謂的情緒沉於那盆蓮池之下，晴光尚照得到的地方。等待著有一天，它翩然盛開 。 但畢竟末冬尚在而初春未來。我們都在等，等一聲清雷的到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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