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在身旁醒著時我避免書寫。 一方面是彆扭的競爭心態作祟。他的才華遠遠燦爛於我，又是文學本科，當我強記生化反 應的參與酵素時，他在文學領域的成長卻沒有停歇。我對兩人的差距隱隱感到自卑，更時 常焦慮無法追上他的腳步；若散字殘句看似無法在他面前鏗鏘出聲，我便悄悄收起它們。 另一個原因有關我的筆、與我們的過去。我常常潛進自我深處尋找描摹對象，那些海底洞 窟、蝴蝶的殘翅、枯黃的記憶碎片、乾涸的血痕、還有更多無以名狀的事物；戀人曾經帶 給我巨大且不可磨滅的苦痛，雖然出於無心（他事後得知我受的影響，滿臉愧疚），但那 些傷痕以各種奇詭姿態扭曲結痂後，卻成為心底那片荒原上最特出的景觀。戀人尚未與我 在一起時，我常凝視那些邪惡卻美麗的影像，以此驅動我的筆。但我無法帶他前往那裡， 或許縱使只對他說「我要去那裡」，對今日的我們也是二次傷害。 於是我漸漸在他面前匿藏文字，折疊未完的篇章、收攏日常間迸發的小小靈光，待睡眠覆 上他的眼睫，再把它們拿出來一一梳理。我們討論文本、輪番發表（或許織進幾縷戀人絮 語的）長篇宏論，但我小心避免抒情。心血來潮時我會說明自己的計畫，偶爾書寫進入枯 水期，也向他抱怨幾句；但不再透露更多細節。而戀人或許認為我需要安靜，或許理解我 這看似蘊藏極大不信任的偏執，竟告訴我「要寫東西的話可以把我掃地出門，但先跟我講 ，讓我想想被妳攆走這段時間要做些什麼」。 但當我邊凝視他的睡臉，邊爬梳腦中晦暗陰冷的意象，又無端湧上一陣酸澀。若我最終必 須以一種孤獨的姿態書寫、若絢爛的詩境是枚只容許單人匿藏的繭、若前方的路，一人獨 行太寬、兩人並行又稍窄…… 我難掩哀愁的想，縱使有一天我們會放開彼此，而我終於遁逃到自己用文字構築的世界， 我仍希望他繼續讀那些已完成的，因書寫的過程雖容不下第二人，但我總設定他是我第一 個（或許也是唯一的）讀者。若戀人仍舊緊牽我的手，我將收集所有瑰麗的意象編成花冠 為他戴上，並且一路歌詠他的名。 -- 所以這一篇也是趁他說要回賃居處拿東西的時候寫完的XD。 -- "Not easy to state the change you made. If I'm alive now, then I was dead." Sylvia Plath〈Love Let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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