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自習室都是準備模擬考的高中生，所以我們各自繞了一圈之後在圖書館門口碰頭，走 出巷子在大馬路上等紅綠燈。大馬路上的人行樹是楓香，用楓香當行道樹的大馬路總帶有 些異國情調，那時是秋天，楓香的葉子應該已經轉紅，但是回想起來一點印象都沒有。那 必定是因為妳的色彩，在那個星期天早晨填滿了我的視線，容不下一片零落的楓葉。 妳說妳常來這家咖啡店唸書，雖然不在妳家附近，卻是妳自國中以來的地盤。我們走進了 從西雅圖發跡的全球連鎖店，但誰也不去記得關於全球化關於依賴式經濟關於公平交易的 議題，只記得我還是一樣點熱的美式咖啡大杯，糖和奶精，不加。記得妳點大杯熱的巧克 力。妳不喝咖啡，因為妳容易胃痛。 隔著桌子是坐在沙發上的妳，妳拿出了選修課的指定讀物，我攤開必修的通論課本。妳翹 起腳來我摘下眼鏡，低頭在一些英文字句下用紅色鋼珠筆畫線。抬頭啜飲一口咖啡，和妳 四目相對的時候微笑，然後同時開口說話。然後我們開始聊天。聊些被遺忘的言不及義， 只記得妳笑累了之後想躺在沙發上，而我站起來拿來時尚雜誌，妳說這件風衣不錯妳有類 似的，我說妳穿灰色棉褲搭配白色T-shirt最好看，讓人想把妳娶回家爸媽看了一定很開 心。. 妳的笑聲有藍調的節奏，店裡還放一些搖滾，當輪到滾石合唱團的時候，我說我最喜歡這 首歌了，妳說妳不太喜歡滾石。我知道妳喜歡的是查理帕克，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爵 士樂手。我叫不出名字的妳的世界裡的事物有太多了，譬如說我沒有辦法為妳面對這個世 界的態度命名。 我不像妳可以無所謂地面對這個世界，我沒有妳身為一個雙子座女孩、說收就收說放就放 的乾爽不黏膩。那時大一才剛開學不到兩個月，有太多高中的習慣來不及回收；剛加入系 上的啦啦隊，並且還沒選擇不那麼認真唸書。所以那些十月的日子裡，行道樹上半禿的枝 椏並沒有在我的天空上刮出太多的痕跡。關於秋天，最為豔媚且偏向於毀滅的色彩，莫過 於曾經和一個男孩子般的雙子座女孩，在城市偏北卻還沒過河的地帶--那是妳的地盤--喝 過一杯風味不複記憶的咖啡。 那是十月的事。那是在我發現自己對妳動了情之前，是在妳說我們的友情最好地下化之前 ，是一些沒有營養的大學生們開始傳起我們的緋聞之前。那是十月、是秋天、是妳，是妳 把秋天帶走了，留給我一整條大道的楓香樹，當楓葉不再依著紅磚道，被北風吹往早熟的 南方。 直到寒假的第一個星期一。忘記臺北市立美術館休館，並且以為每一台往北的公車都通往 差不多的地方，結果讓自己沿著河的對岸從大直走到捷運劍潭站。無奈且累地搭上公車過 回到河的另一邊，途中一段沿著還沒通車的捷運線，到了航空站前，大時鐘顯示這是日照 還沒開始傾斜的深冬中午，拐個彎後太陽還是在頭頂上，而我又回到種滿楓香的主要幹道 上。 也許是突然很想喝杯咖啡，也許不只，我於是在那家曾經凝視過一個剛熟識沒多久的同班 女孩喝著一杯熱巧克力的連鎖咖啡店前下車，推開門，妳並不在而儘管那是妳的地盤。在 櫃臺前想了半天，最後點了大杯摩卡咖啡，坐下。坐在妳坐過的沙發座上，桌子對面的椅 子空著，再後面是一面落地窗，看得見後頭巷弄裡冷氣機裸露的管線以及緊緊包裹著的路 人們。 攤開讀到一半的葉珊散文集，從學校圖書館借的，很舊的一本。書後面還留有多少年前的 書卡，需要手寫填上借閱人、學號、歸還日期。數一數，從民國六十八年到民國七十九年 間總共有四十五個人借閱葉珊散文集，其中有幾位還借了兩次。那些在我出生之前就借過 這本書來看的人，到現在還有多少人喜歡這般的浪漫呢？數數那些人名和日期是很有趣的 ，但是文章讀著讀著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憑憑抬起頭來，瞪著窗外毫無姿色可言的景 象。 那個星期日早晨的妳也是這樣抬起頭和我四目交接的嗎？如果那個時候我知道，我會起身 走向落地窗，拉下窗簾，讓妳在黑色布幕上只看得見逐漸透明的我。在妳的地盤上喝一杯 咖啡，是一杯又甜又苦的摩卡，不是凝視妳時喝著的純美式咖啡，也不是妳喝過的熱巧克 力。摩卡的發明者大概是個天才，不然就是場意外，有誰會想到把巧克力加進咖啡裡調和 呢？那個初秋中午的一杯黑咖啡和一杯熱巧克力，最後不也只是回收檯上的兩個空杯子， 而不是一杯上面還漂浮著鮮奶油的摩卡嗎？ 將背包的拉鍊拉上之後推開店門，行道樹剛剛經過修剪，灑得人行道一身落葉與枝幹。幹 道的另一頭煙霧茫茫，分不清是鋒面的前奏還是城市的心事。連日來的冬暖正急轉直下， 秋天是早已遠行的季節，失去了秋天的十字路口，風從四面八方揚起，反倒像是一場秋天 ，正席捲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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