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本在又儀生命中留下的第一個回憶不怎麼好，雖然說後來她畢竟長成一個還算 愛看書的人。 　　那是還沒進幼稚園的時期，又儀的外曾祖父母最後一次到北部拜訪他們時發生的。 又儀大約四或五歲。早晨，衰老卻有精神的阿祖們坐在客廳用餐，又儀站在後面的小 隔間，被父親揪著罰站。父親手裡有一本被又儀用紅筆塗得亂七八糟，某頁還被撕去 一大角的兒童三字經讀本。 　　又儀記得父親低聲喝斥她怎麼可以撕書，隨即，自己便像小雞一樣被父親提起至 半空。她挨打了。 　　她的哭叫想必引起老人家注意，應當是男阿祖出聲制止父親打人。又儀哭著，忘 記怎麼對待那本害自己挨打的書。 　　可能不是厭惡，否則，又儀怎麼會變成一個愛書的孩子？ 　　但她知道，書和其他東西不是兩樣的了。 　　那可能是又儀最後一次毀損書本，卻不是又儀最後一次挨打。又儀的父親母親有 各種理由打罵孩子，皮肉的責罰還不是終結，又儀還得在家中各角落罰跪，表示反省。 有時父母親忘了又儀還跪著，自顧做其他的事去，隨著時間累積，膝蓋承受的壓力越 來越大，水泥地的小石子印上皮膚，像烙印，又儀得想辦法忘記自己正受罰。 　　她開始學會在挨打完走到客廳角落罰跪的空檔，從書桌取一本書夾帶著，等到父 母親遺忘她的存在，就將書攤在大腿上，低著頭逃進書中。 　　脖子會痠。膝蓋會疼。脊椎和腰也會麻麻的。有時候還會倦極瞌睡。但這就不是 懲罰了。又儀彎著腰，半跪半匍匐在灌木叢中，偷看漢塞爾和格蘭特沿路丟下的麵包 屑怎樣被鴿子叼走；愛麗絲怎樣在姊姊身邊睡著，跟著夢中的兔子跳進樹洞中；十二 個穿上美麗舞鞋的公主怎樣經過藏著又儀身軀的金銀樹，到遙遠的舞會跳到精疲力盡； 還有那個媳婦，隨手撿起掉落到湯碗中的樹葉，她還不知道那片毒葉會讓喝了湯的丈 夫七孔流血而死，自己也會受冤獄哩...... 　　沉浸在書裡的又儀，偶爾忘我地隨故事情節而笑出聲，這時，一邊忙著家事的母 親會罵她，被罰的人還敢笑，有沒有羞恥心？又儀扭著鬼臉，偷偷伸直膝蓋，再繼續 窩進樹叢裡。 　　逐漸地，沒受罰的時候，又儀也看書。又儀纏著母親在夜市給她買三本兩百元的 《格林童話集》、《中國孩子的故事》、《世界童話精選》；又儀第一次跟同學逛街， 討了一百元買書，在書店裡，好不容易花了一下午挑出想買的書，卻發現口袋裡的錢 不見了，回家後又是一頓處罰；父親母親開始習慣帶她上街得順道進書店，挑個一本 兩本填補又儀的放學後空檔。 　　周三是小學生的小周末。那個下午，母親在客廳後面午睡，又儀抱著新買的《兒 女英雄傳》窩在沙發上，一邊嚼著營養午餐附送的點心奶酥麵包，一邊迷糊地察覺書 裡的安公子，雖然是男主角，卻比女主角十三妹笨多了，也膽小多了。安公子被壞人 追逐，不但不像十三妹敢直接對抗敵人，還躲在床下、縮著身體、「用大拇指塞住耳 朵、其餘指頭覆著眼，全身不斷顫抖」──這樣就是害怕的樣子嗎？又儀擱著麵包和 書，試著學安公子的動作，還一邊誇張地抖動自己的身體...... 　　一陣遲疑地敲窗戶聲讓又儀真正地抖了一下。她從指縫中看見鄰居阿姨，一臉不 解地站在窗外看她。阿姨問，妳媽呢？ 　　又儀忘了後來怎麼若無其事地回應阿姨，阿姨又有沒有進門。很長一段時間，又 儀為了自己模仿書中人物的樣子被無意窺見而羞赧。但她沒改掉這壞習慣，只是將讀 書天地搬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裡，她可以大聲念出書裡的句子，人物的對話，披上浴巾 宛如公主初次踏入宮廷舞會...... 　　後來，又儀念了跟文學有關的科系。然後又念了戲劇。再後來，有一天她無意中 聽見母親跟人說，又儀周歲時，大人們給她抓周，她在一堆日常的物件中，撿起一本 書，接著，又儀把書放在未長齊牙齒的嘴裡，用力咀嚼。 -- 「當我們習慣以特定方式來看待某些事物時， 就很難想像它會是另一種模樣，這也就是我 們身處世界之中，每天在成千上萬的訊息轟 炸之下，卻看不見真實世界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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