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死亡，我們承認自己所知不多。 周五的聚會和Alice聊到兩件死亡：袁哲生的，和希斯萊傑的。 Alice提到活著的人對於死者為何而死的揣測，仍有些小小的憤懣。我一邊附和，一邊卻 想著，或許這是不得不。死亡總是流言蜚語的最佳主題，而比起戀愛事件權力財富的分 配醜聞，死亡的絕對不會重蹈覆轍，讓人們在言說同時，更容易移情──死者的原因， 會不會有一天也成為我們的原因？ 我們透過揣測他人的死亡，預先窺視了自己的死亡。 每一個猜測的背後，都有一個核心的問句：我有一天也會因此而死亡嗎？無論是我出於 意志選擇死亡，或者死亡根據它的運算法則選擇了我。 然我未以此回應Alice。我說，揣測所謂的死因，除了法令或道德須給予生者世俗的回 應外，皆是不應該也不必要的。我們一起對著「因現實讓他無從專心創作而死」、「因 家中負累而死」、「過度入戲」、「憂鬱」、「人生沒有意義」......這些所謂的理由， 以鼻子哼氣。 一個人，在步入了執行死亡的過程後，他和他的死便形成了一個結界。他跟他的死亡從 此就超出了時間和世間，困在一起了。我們無人能伸手試探的結界。在那裡，我想像人 的意志如一團霧，每一物事存在其中，都不會使彼此更顯清晰，但卻都包含在霧中。 我想到《安娜卡列尼那》中，托爾斯泰最讓我心服口服也最難忘的書寫，就是安娜跳下 列車前，她所經歷的那一天。他寫出安娜身心陷入巨大的混亂和黑暗，她覺得世上的人 和事，都顯得醜惡和骯髒。 他那樣寫了，以致我捧著書都微微顫抖，覺得人生是不值得再活了。不跳下軌道，也有 另外一千種選擇離開這裡的方式。 我沒和Alice說到我腦中這幾個同時旋開的頻道想到的種種。Alice說，事實上，這陣子 她每天醒來都以為即使只到今天，也無所謂。 而我們有時就會掉進這種泥沼。然還是比霧沉重一些，也溫暖而具體一些。因此沒對 Alice回應甚麼。 我們回到希斯萊傑的死亡。我們說，也許他的死根本是意外，甚至不明白自己就這樣死 亡了。因而任何揣測都如命題創作。然而我不知道，面對一個年輕而美麗的人的死亡， 「意外」會不會比較讓人釋懷，或者，更讓我們感到世界終究是荒謬的，而死亡也跟生 活一樣，偶爾，這般不值我們一哂。 -- 「當我們習慣以特定方式來看待某些事物時， 就很難想像它會是另一種模樣，這也就是我 們身處世界之中，每天在成千上萬的訊息轟 炸之下，卻看不見真實世界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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