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這是他每天必備的行程之一在出門前都要紮 實地做一次。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習慣，應該是某個雜誌或是報紙裡哪 個健康專欄提到的，聽說可以提升自己的自信心還是什麼，久而久之竟變成 像儀式般的神聖，彷彿不做一天就無法開始一樣。 鏡子裡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和乾澀的蘋果一般。皮膚沒有 健康的光澤，黯淡到幾乎透不過光，鼻子兩旁的法令紋深刻，眉頭之間的紋 路像是被用刀狠狠的重複劃過，連眼角都被魚尾的重量往下拉了好一段長度 。笑起來還可以看，但只要鬆懈下來，就變得使人難以親近。 　　好不容易勉強勾起嘴角，乾憋的嘴唇被拉得緊繃，兩頰的皮膚始終不為 所動。雙眼還是被縱橫的峽谷包圍，額頭被稀疏的髮尾蓋著，上頭的皺紋比 他的煩惱還多。整張臉看起來，跟前一秒的光景幾乎一樣，唯一不同的點， 是原本頂在下半部臉的拱頂，變成掛著的僵硬搖籃。 　　「爸！你很噁心耶！不要做這麼噁心的表情啦！」 　　這是他就讀高中的女兒在早上唯一會跟他說的話。睡眼惺忪的女兒從他 的背後晃過，走進冰冷的浴室。她那被自己搓揉的眼睛，有著和他一樣下垂 的眼角，他為此感到莫名的驕傲。 　　他的女兒是人人急而避之的高三生，可怕的壓力把她暫時塑狀成背滿雜 多尖刺且嫉妒敏感的小刺蝟。基本上，你不用刻意去逗她，只要在她面前閒 晃，她身上的刺就會迅速地站了起來；你不用靠近，她就會自己湊上來把你 扎得滿身都是傷。 　　「你什麼時候出門？」纖細的老婆，輕輕地摟住他的腰，怕癢的他，不 自覺得扭腰晃動一下。「女兒的補習費在催了，還有一筆額外的支出要繳。 」老婆自顧自的在他的右耳邊細語，說話時伴隨呼出的熱氣，騷擾似地不停 刺激他的耳朵。他透過鏡子細細地端詳妻子的臉，而他的妻子也在鏡子的對 面望著他的眼睛。 　　「放心，我會處理的。」厚實的聲音象徵著鑽石般堅硬的承諾。他束緊 自己的領帶，把妻子那脆弱的雙手，溫柔且小心地解開。他緩緩地轉了個半 圈，在他最愛的人的臉上留下他的戳記。 　　他坐下來開始享用他的早餐，而他的老婆靜悄悄地溜回房間，想要在責 任發生前，再多補充難得的睡眠。今天的早餐是兩片土司、一顆半生不熟的 荷包蛋、被削成絲狀的小黃瓜和一大杯香甜的牛奶。早餐看起來很健康，但 可以隱隱約約地感受到，這家人喜歡睡晚一點的習慣。 該出門了！他拎起放在桌邊的公事包，起身就走，而桌上還留著早餐的 遺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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