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的哨聲在路燈下響起，我沒有影子，凍成灰白色的臉也毫無十七歲的這 年，該燦爛、該奔放、該肆無忌憚如一頭恣意狂奔的雄獸所應有的勃發生氣。我 只是看不到家了，再也看不到那些年，每日清晨爸爸翻動鍋鏟煎著荷包蛋的聲音 ；或是媽媽仔細包裹的便當、一家人在餐桌上的閒適自如，以及趕上第一班公車 時，我嘴角勾起的笑意。 　　如果，如果當時我沒有在仲夏深夜裡，說出那些爬滿針芒的話與淚，也許母 親還能笑得如五月微風裡，盛開的康乃馨。只是我還是說了，我在割也割不斷的 血脈相連間，鑿下跨不過的鴻溝。 　　於是我開始出櫃之後的狂飆期－－自從跨年夜時向學長坦承：「我是個同性 戀！」之後。我變得斷裂，變得彷彿世上存在兩個毫無差異的我，唯一的分野在 於，那個我是親戚長輩眼中的好學生、得體的孩子；這個我，卻逐漸向著黑暗的 王國靠攏。每日每夜守著電腦，與陌生男子的即時訊息、裹著厚棉被與其他同志 交談的低鳴，甚至是那些日子和人相約見面的畫面，也都怵目驚心地被鑿刀，寸 寸地刻在肉裡，刻在母親的手裡。 　　而那終究還是會被拆穿的，好像演過半生歲月的戲子那樣，下了台，遑論台 前傲然光亮的身段，台後，終究是個凡人。那夜我打開家門，那是無聲的，只剩 一股詭異的、濃而厚重的情緒在空氣中回蕩。：「你過來，媽媽有話跟你說。」 她是知道的，手機裡的通聯紀錄、電腦裡的ＩＥ紀錄，這些她都知道的，和我來 往的她口中的「那些人」她也都知道是什麼身分的。我們爭吵，我們落淚，我們 一起累得在冰冷的地板上睡著，臉頰上還掛著心被撕裂過的痕跡。這樣結局也就 平靜了，只是漫漫長路總有讓人後悔無法自拔的事情，我還是說了，：「我好痛 苦，好難過，我絕得被監視，被控制，我好想自殺！」於是母親眼裡開始堆積恐 懼，那是個一輩子都不能忘懷的畫面，媽媽顫抖的手，和勉強說出的：「你是媽 媽心中，一輩子的痛啊。」忘不掉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如果我能把那些只為刺傷而丟出的話拔除，那又會是怎麼樣的世界？怎麼樣 的母與子？我會把行動電話丟掉，我會把電腦鎖上密碼，我根本就不該在跨年夜 向學長出櫃，我知道，我了解，同志、同性戀，或是母親口中的「那些人」，從 來就不是罪惡，不是該被唾棄排斥的，只是當媽媽強忍，卻還是露出受傷的表情 時，沒辦法的，任誰都不忍去違逆她、讓她難過。 　　而事情依舊如此，我還是斷裂，母親還是不時透露期望，期望我能回到那個 她所熟悉的「乖兒子」。常常我一直回想，如果我真的能夠改變了些什麼，也許 我們家的每日清晨，就會如陪我長大的那十多年一樣，飄著蛋香以及拿鐵的香氣 ，而媽媽還是笑得那麼燦爛，我不重要的，只要她能再一次，那麼一次就好，笑 得像最平凡卻也知足快樂的所有媽媽那樣，那也就足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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