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雪不是在合歡山，亦未曾觀光過雪景。 冬將至，父親為我跟姊姊在 K-mart 各添購一件雪衣。「這裡冬天會 下雪，會很冷。」父親叮嚀過好多遍。我知道「雪」；母親在收音機裡常 放的那首「雪人怎麼不見了」，就是雪啊。 離開台灣前，母親買了一套兒童美語教材要我跟姊姊分著讀。那時我 剛滿七歲。雖不知那是一種語言，但是對著錄音帶發出的不同咬字，都代 表某種我能明白的意義，就覺得很像變魔術。" Look! It's snowing! " 是我學的第一句話。不是 " Good morning! " ，不是 " How are you? "。 「媽，我學會一句英文了！」我到處炫耀。 " Look! It's snowing! " " Look! It's snowing! " 「姊妳知道『看』的英文嗎？我會喔！」我自顧自地說著，一邊 "Look!" 個沒完。 「奶奶，我會講英文了！」 " Look! It's snowing! " 一邊聽著錄音帶，一邊用蠟筆將圖片著色。 雪長什麼樣子？什麼顏色？圖片上是一粒粒小小的球，我想那是雪。姊姊 說雪是水做的，所以我把它塗成藍色。看看覺得倒像是下雨，所以又換了 黃色。我覺得黃色很適合。 那雪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穿哪，到美國早已四個多月。打開衣櫃對 它摸了又摸，抱一抱，嗅嗅那新衣的味道。什麼時候會下雪呢？即使到美 國生活，父親為了讓我們在學校一開始不至於因語言不通而產生不便，教 了幾條重要的例句。尤其因為我兒時容易尿失禁，父親特別在上學的路上 反覆教我：May I go to the lavatory? Excuse me, where is the lavatory? 硬是要我牢記。但真正遇到狀況時，壓根兒不記得要怎說，只 會拉拉我最要好的同學 Michelle 的衣袖，指指自己的跨下，並不時露出 迫切與惶恐的表情期待她能了解我想上洗手間，而且相當急。Michelle倒 也立刻明白，當然，在上面講課的老師也明白了。所以我學的第二句英文 是 " What's your problem, Georgia? " "OK." 是第五句，" Be quiet, boys and girls. " 是第六句。往後 還有" What's your name? " 是 Monique 教的，" I'm sorry. " 是父親 教的……我還是難忘，其實我很會說 " Look! It's snowing! " 到底什麼時候會下雪啊？天氣漸漸轉冷。雖然到美國短短幾個月，很 快適應學校環境與師長同儕，習慣了黑人抹的髮油所散發的強烈氣味，接 受每位女老師身上搽的不同香水，不再奇怪為什麼大部分的小女生都穿走 路叩叩聲作的高跟鞋。我還能流利地與外國人做日常生活的對話（感謝 Ms. Mac 耐心教導，從要命的二十六字母開始）。所以我試著問 " Does it snow in Maryland? " 他們都說 " Yeah it snows a lot in winter. You seen snow before, Georgia? " 我靦腆地搖搖頭。什麼時候才下雪啊？ Mrs. White在教數學三位數的減法，學校裡開著暖氣。“ Oh Mrs. White! Look! ” 突然有人叫出來。全班三十幾人的視線一致朝右，一時還不 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直到有人輕聲地，像目睹奇蹟般宣告 “ It's... It's snowing... ” 大家才恍然大悟。不到兩秒的時間，大舉衝到教室的 同側擠成一團，扒著暖氣箱，伸長脖子張望，或仰起臉觀察來自天空的訪 客。透過窗子厚實的玻璃，雪悄悄地、安靜地飄下，如此溫軟。白白的呢， 這是雪啊……雪在牆的另一邊輕盈而祥和，教室裡的學生們卻難抑亢奮的 情緒，又叫又跳彷彿剛剛才打勝一場激烈的球賽。" Christmas is here! " 有人忍不住歡呼。我相信，不管過幾年，不管將來大家長多大，變多老， 每年的頭一場飄雪，地上的人們永遠會這樣著魔似的迎接，新奇的程度永 遠像是看到超自然現象一般。雪的魅力真的難以理解。 " It's snowing! Come here Georgia, look! " Michelle 拉著我 指向窗外。" Do you see that? " " It's snowing... " 忘不掉，第一次看雪。 -- http://blog.pixnet.net/glowing 歡迎交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31.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