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板橋伯伯死了。」 某日母親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宣布這個對我而言很陌生的消息，不 經意的程度好比夾在她筷子中的一小撮配菜，放進口中嚼兩下便吞個精 光，眼都不需要眨一下。我頓一會才驚訝地回應：「板橋伯伯嗎？真的 嗎？什麼時候？」 板橋伯伯，大人們教我們這些小孩子這樣稱呼他，因為他住在板橋。 板橋在哪兒我們不知道，當然也沒去過，每次喊他板橋伯伯，就會聯想 著他是走過一座很大的橋，從很遠的地方來看我們，因為他久久才來一 次。每次來，不是過中秋就是吃除夕團圓飯，還陪我們這些小孩子們打 撲克牌賭十點半。他身上總是透著新鮮的菸味，眼睛很小，團團的臉型， 開開的嘴，像一尊快樂的小佛，與世無爭的那一種。 大人們常怪他寵壞小孩子，叫他不要這樣疼我們，尤其是我們姊妹 兩（當時我弟弟尚未出生）。而板橋伯伯總是笑著回應：「小孩子嘛！ 玩得開心就好！」於是，板橋伯伯的拜訪，就是節慶與零食、玩具的象 徵。「琪琪想要什麼玩具啊？」他總是這樣問我。而我也用盡全身的想 像力，編造出一個意想不到的玩具名稱，讓板橋伯伯嘖嘖稱奇。雖然不 見得每次都能要什麼有什麼，但是在小孩子眼中，他的法力就像神燈精 靈，像二十多年後的樂透廣告裡的「爸爸買給你」。我們都被他吸引， 他的出現總是意外神秘又使人驚喜。 出國三年回來，我已經快滿十一歲了。回台灣過的第一個農曆年， 又見板橋伯伯親切的身影，接受他溫暖而大方的紅包和玩具，牌桌上他 還是輸給我們一群吵死人的表兄弟姊妹。隔年，聽說他了結婚，並且帶 著他的妻子和妻子與前夫生的十三歲兒子，參加家族的大型聚會。板橋 伯伯竟然有小孩了，而且年紀比我大；他的太太沈默寡言，對小孩子的 管教也顯得特別嚴格而保守，幾乎沒有和我們家的人講過話。之後的兩 三年，重要節日只有板橋伯伯隻身前來探望爺爺奶奶，之後再過幾年， 我已不復記憶，最後一次見到板橋伯伯是什麼時候，有沒有喊他一聲， 「板橋伯伯好！」。 「板橋伯伯的太太不喜歡他跟我們家族往來，覺得他花太多時間跟 金錢在呂家，所以之後就不准他回來看妳爺爺奶奶。」 我知道，板橋伯伯花很多心思在我們身上，很喜歡這個家。但是啊。 「只知道好些日子以前，伯英哥（我伯伯，父親的表哥）跟他（板 橋伯伯）太太聯絡上了，聽說那時板橋伯伯就已經過世，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 我喃喃地問母親：「板橋伯伯姓什麼啊？」我突然想起，除了「板 橋伯伯」之外，對他一無所知。我非常喜歡他，永遠記得他的臉和笑容， 開朗的笑聲，調侃愛欺負的我小表哥時所說的話。可是我不知道他姓什 麼。 「姓什麼啊？這要想一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可能要問妳爸爸……」 真的，沒什麼人記得他姓什麼了，可能要問爺爺最清楚。但是我沒 有針對這個疑問再追究下去。板橋伯伯就是板橋伯伯，沒有第二個了， 所以姓什麼也不大重要。反而是這懷念的滋味，像他一貫的神秘作風一 樣，來得太意外，卻又相當遙遠難以捕捉。就是非常想念，但是只能緬 懷，連來不及說再見的來不及都不存在。 -- http://blog.pixnet.net/glowing 歡迎交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2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