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冷，奶奶把厚棉被舖好在床。「琪呀！來睡覺啦……」奶奶溫暖的 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而一對小腳丫子踩著北宜路夜市買來的二十元粉紅色 塑膠拖鞋，發出的啪噠啪噠聲響，從客廳到房間，由遠至近傳進奶奶那掛著 一對沈沈金環墜子的耳朵裡。墜子把奶奶的耳洞拉得細長細長的，像個鬆弛 的肚臍眼兒。 奶奶過轉身，看見門口探出那顆熟悉的，綁著兩條粗硬麻花辮子的大頭， 還有咱家超級免驗 DNA 的商標—— 小塌鼻子。記得父親以前還沒出國時， 在我睡前總要對平躺下來的我捏捏鼻子。「 嗯！好痛……」我皺起眉把父 親的手撥開。「琪琪乖，不捏不行，鼻子會長不高。以後每天晚上要捏鼻子 五十下才可以睡，知不知道？」五十下？天文數字！我連數不數得到三十都 有問題了，那時我連幼稚園都還沒上。但是父親每晚仍然要叮嚀我一遍，說 我鼻子實在太塌，以後不漂亮，完全對小女兒的數數能力沒有一點概念。而 我從小就對美醜缺乏認知，不懂什麼叫做漂亮，什麼是醜。我只會分辨喜歡 和不喜歡。我不喜歡捏鼻子。 奶奶看見我便要我脫了毛衣和拖鞋，催我爬上床榻睡覺。「乖乖，來……」 我總是伏到床邊，先抬起右腳膝蓋搭上床緣，像朱自清的父親爬月台那樣， 身體稍微一傾，然後一鼓作氣把身體整個帶上去，背向床沿，先後將左右腳 向後踢，像小狗撒尿一樣把拖鞋從腳上甩脫，有時會打在奶奶的痰盂上，不 過那痰盂都被拿來當作我半夜解尿的小夜壺。 我對棉被發呆，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我想要一種被棉被團團包住的 溫暖，像野獸冬眠的窩，童話故事書裡面那樣的，讓野獸可以蜷曲身體，很 安詳過冬的溫暖的窩。 「奶奶，我要窩窩。」 「啊？想窩尿啦？」窩尿是我們的家鄉話，就是小便的意思。 「不是！我要一個窩窩，把被子弄窩窩……」 我結結巴巴地表達不太出自己到底要什麼樣的窩窩。奶奶當然更是聽不 懂。於是我不耐煩了，一旦毛躁起來精力特別旺盛，說不睡就是不睡。奶奶 一人招架不住，遂把爺爺喚來詢問。 「尚子哥啊，你看看琪琪要些什麼，我不懂什麼窩窩，你幫她弄去。」 「啊？她要什麼呀？」爺爺的大粗眉挑得好高。 「她說，她要個窩窩，我不知道什麼窩窩！你跟她說去！」 爺爺轉向我：「妳要什麼窩窩呀？」那時我覺得，表達自我是一件非常 困難的事情。我會說的詞彙太少了。 「我要那個窩窩，把被子弄窩窩出來……。」 「喔！」爺爺果然很有想像力，「爺爺來幫妳弄！來，妳下來。」 我高興得翻滾下床，跑去客聽又看一會兒電視，等爺爺把窩窩做好。不 過一會兒工夫，就聽見爺爺的叫喚。我急又喜，衝進房間一看，啥？跟我想 像的不一樣啊！爺爺只不過是把被子捲成長筒狀，讓我可以鑽進被筒裡。這 不是窩窩，我要的窩窩，最起碼應該是個圓形或是球狀的，像母親的子宮那 樣。我好想睡在一個窩窩裡。而眼前的不是窩窩，不是我要的窩窩，可是我 又有表達上的障礙，不知道怎麼形容。既然如此，只好勉強接受爺爺的傑作， 當做「那就是琪琪要的窩窩」鑽進去睡。「原來是這個窩！」奶奶恍然大悟 ，而爺爺則是相當得意又滿足地看著我躺下。當我整個人鑽進被窩時，哇， 好暖，好舒服，好體貼的感覺。被棉被這樣包圍還是頭一遭，我喜歡得不得 了。 於是在隔天晚上，睡前我跟爺爺說：「爺爺，我要昨天那個窩窩！」 「窩窩啊？好！妳等爺爺給妳做好窩窩再睡去。」 那年冬天，每晚一進房門，便可看到爺爺細心弄好的窩窩。我真是個任性的太子 爺。謝謝爺爺。 -- http://blog.pixnet.net/glowing 歡迎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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