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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德說他只有十幾年的生命可活。  我們倆並肩坐在黃金海岸的一根蒼白漂流木上,面對潮來潮去的沙灘濱線 ,紅潤的夕陽在粉紫、粉橘的雲絲簇擁下,緩緩逼近海平線,今天的海很蔚 藍,是那種濛濛的淡青色。我們身後是陰鬱的大片對流雲朵,一道巨大的彩 虹因為水氣反射,從堤防後、住宅區的屋頂上跨出,橫過整個天際。阿德同 沙灘上的許多人一般,忙著拍照。  他說彩虹外面,還會有彩虹。  我說那個叫霓,光譜排序剛好跟虹相反。  剛拎著鞋子,在浪花邊緣跣足漫步時,他說,你知道為什麼那些污黑的雲 會降得比較低嗎?那時我不想說話,不想思考事情,只應付地搖了搖頭。  他說,因為那裡的空氣比較冷。  我反唇相譏,這不是很簡單的物理常識嗎?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今天的風很微小,浪很細微,而水溫略暖,緩慢地攀上沙灘,無所謂地繞 過我的腳踝,又鬆開退回低低的浪花裡。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今天的海是不是很平靜?  我說,是。多年來,我就這麼看著這片開始與終結的海洋,它的悲喜,它 的色澤,它的心事與永恆的故事。像夏至前後幾日,色澤是更為濃烈分明的 ,大塊停雲積蓄色彩,鏤空透光,刮痕刻心,像油畫筆觸那般揮灑整片西天 ,彩度更高,更震攝人心,可以瀰漫到不朽的未來。而今天,是粉彩的晶瑩 顆粒,朦朧地收束白日的結束,像一片天空薄紗,讓在潟湖與濱外沙洲享受 浪花的情侶們,保有美與真的祝福。  他打斷我說,是是是,你懂好多噢。我微慍地說,這不是炫耀知識,這只 是記憶的重疊,用觀察力、感受力就可以達到的。  我感到我們之間有一堵牆。  良久,他啟口說義守的心臟內科醫生都不告訴他,他的心肺到底發生了什 麼事,他只知道,他的父母常常在夜裡躲起來哭泣。他的父親是傳統推拿師 。他的母親是公務員,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他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很怕受 傷,再也不敢去愛了。  我好奇說,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心臟發生什麼事嗎?心律不整嗎?  他搖搖頭。他們都不告訴我。  我說,你可以跟醫生說你有知情同意的權利,你也可以去影印你的病歷, chart裡頭會有EKG紀錄和所有你想知道的資料。  他說,我只要受到過度的驚嚇,或太過勞累,心臟就受不了。小時候,我 曾在海邊溺水,受到驚訝,才發現自己心臟先天的缺損,之後我媽都禁止我 到海邊去。我一天要睡十個小時,不然便會睡眠不足,會整天持續疲憊加上 黑眼圈。  你聽我心跳。  我小心地用耳殼貼著他不住起伏的厚實胸膛,雖然沒有秒針可去判讀 heart rate ,也不會辨別吠螺音或奔馬律,但他卜突卜突鼓動的心臟此刻 依然強健,正奮力地唧出血流到全身血管,只是頻率不怎麼規律正常。我一 一搜索我腦中學過的知識,卻一無所獲,我實在太不專注在我自己領域的基 礎知識了。我說,你動過手術嗎?有吃藥嗎?  沒動過手術,但我有吃藥,只是失戀那段期間,長達一個月的時間都不想 要吃藥。  我忽然提高音量。你不可以這樣,這是兩件事,怎可以用情傷來懲罰自己 的身體呢!太傻了。你對自己的身體與生命有責任,對所有關心你、愛你的 人也有任重道遠的責任與義務。  阿德耷垮著臉說,我也懂,我也知道,可是……。我媽要我不要工作得太 勞累。但我想在我三十歲前賺一棟房子給他們,這是我唯一能給他們的,這 個月業績我剪到一萬二,本來要升設計師了,只是太操勞了,現在要換到另 一家。我現在定存有二十萬噢。  他驕傲地直抵話尾,這是我的夢,我對我自己的許諾。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蒜頭鼻、多耳的肉垂、豐腴的雙頰,像個圓臉的 小沙彌,他並不算是個好看近人的男生。他邊聽著MP3,邊翕張著唇,隨 口哼著一些不成調的片段,依稀聽得出是溫嵐的《傻瓜》。  他說,你為什麼不聽音樂呢?他湊過一個耳機要給我,示意我戴上。  我心底想,難得到海邊來,為什麼要聽速食的流行樂呢?聽潮水嘩嘩然撫 觸心事輕微,聽微風帶走一切匆忙的煩溽就好了。或者梳理心事,思考本質 ,都好都好,但就是不要沉溺在嘈雜的表象裡。  我拒絕了。就像我們之間有無法跨越的膠膜。  而我只尊重並好意地說,要珍惜自己生命中的時時刻刻,記得每個當下。  我又說,我如果是你父母,我只希望你把你的生活過得穩當快樂就好。  沒有什麼比生活本體和大自然更踏實的了。  阿德說,我媽禁止我談戀愛,她看我每次戀愛都談得那樣坎坷艱辛,卻都 被狠狠背叛,她不希望我再受傷害,那對我的心臟不好。我實在不知道,為 什麼我每段感情都要被這樣對待。  我壓抑著我鬆散矛盾的負疚內心,輕描淡寫地說,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了。  也許人生的歡會,只是假相一場罷了。  而你看過《羊男的迷宮》嗎?你知道《小美人魚》的故事嗎?  而你知道死亡原是如比沉重嗎?幸運的人可以活在愛編織的童話裡,輕盈 的像荒地上的泡沫、海灘上的玫瑰一般,而有的人總是帶著遺憾,藏住閃閃 的淚光,讓恍恍的時光不住推移而去,在情狀難明的關係裡,倍增煩惱。  而有些純潔或道德,像一把掙扎的刀一樣銳利。  他說,我也不想這樣,但是你如果每次都在男朋友家中翻到用過的保險套 ,你能忍受嗎?而且分手的簡訊,竟然還振振有辭,說他對得起這段感情。 他掏出昂貴的手機,一顆顆刮人鑿心的字眼,鋪排在大螢幕上。說我也有給 我媽看這段簡訊。  看完後,我移開眼光,直直極目華美夕陽的方向。  我想起ㄌ,一個已屆三十大關並努力適應著職場的漂亮大男孩。當日上午 在長庚探望完大伯後,下午大夥在高師大附近的三皇三家討論完《紐約客》 讀書會後,他順路送我回家。他手握著厚實的方向盤,駕著黑色的BMW奔 馳在直抵遠方的高速公路上,濃烈的蟹肉紅混雜深紫、深藍,隨著夕照沒入 楠梓那些廠房與冒著火光的煙囪之間,昏黃柔美的鈉燈沿著路肩寧靜鋪排。 ㄌ說,上一段感情的ㄆ,在分手後一年左右誠實告訴他,也有抵擋不住誘惑 的時候,並出現幾樁ㄌ不知情的背叛。ㄌ說,這讓我覺得我再無法信任任何 人或任何一樁感情。  我只是告訴ㄌ,這對我也是道德的兩難,我可說若協議後也許可以接受, 但我不保證我面對或當場撞見時,不會瀕臨崩潰,大吼大叫。我無法說出讓 你稱心的答案,而也許對有些人來說,性與愛本身就是無法切割的。  身體接合的命題只能被穩穩地按在愛的死核心裡。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ㄌ喃喃說了些他對現在這段感情的不安,一些別人感情裡的不穩定。但實 際上,他很幸福,並沒有不被滿足。反而厚實地具足了一部好小說所該有的 結構與經歷,固定到精神醫院探望他男友,一個絕世漂浮的小房間,任護士 興味甚濃地猜測他倆的關係,兩個人私語,擁抱吻別。我說,那這樣很好啊 。ㄌ只是擔心改變,以及這幸福之下,是否仍有一戳即破而無法承受的事實 ,緩緩蘊釀,更改兩個人的關係與未來的航道。ㄌ只是擔心,他只是他軍中 男友的過渡。  我反覆空洞地說,對自己有信心點,等下個生命的岔口再去擔心吧。  ㄌ熱切地提議想在下次讀書會討論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長天遼闊,海面粼粼耳語,上是牛奶般柔細的雲絲,下是那千千萬萬世紀 不移的完美圓弧,奪目地在空氣裡融融抽顫邊緣,已快外切到海平線上,恢 弘的時間在此刻紗網柔焦的捕捉下靜止不動,海天交界處遂滾上了一條迤邐 的金環。就像沙灘上種花的天真動作,任浪漫、柔美的博大意象,被感官收 攏,在我的心中緩緩滋長,而微涼的記憶點點滴滴聚匯,也能積水盈尺。  而他能穿透我嗎?不,無法旋開我的滿心塵埃的人,就請你們走出自我的 囚牢吧。那些早年的浪漫憧憬、青春期的副作用都是蒼涼的假象。  而這身軀殼只是沒有訊息、沒有符碼的難解奧秘。  它帶著另個世界的護照。  已是秋天了,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  才上個禮拜,和母親抽空至澄清湖的長庚王國巨塔城堡,探望即將換肝的 大伯父。因為家族糾紛、兄弟失和,我身為長子只好代替不想去探望他哥哥 的父親,搬著一箱沉重的安素,穿過長長的車道、新落成的奢華復健大樓門 廳,摸上粉紅色的肝膽科病房。我奶奶生了一個大女兒,三個兒子,三叔是 個只能比手劃腳的啞巴,但生活還算能自理,只是隨著老化的過程,正在以 非常緩慢的速度失能,腦中也失去對於『程序』、『規律』、『時序』的短 暫記憶,最近更常常三更半夜不睡覺,也暗中把我們逼他吃的鎮定劑和安眠 藥吐出來,因此每每在對邊的老家門口,大聲重複著無所謂的揮劃動作,並 呼號一整晚直到筋疲力盡,連鄰人都受不了,礙於多年鄰居也只好忍耐。而 大伯父住我家隔壁,因為經營魚翅買賣及加工製造的過程而致富,致富後當 然也有隨之而來的地方聲望。  奶奶身後,留下不多不少的積蓄與一棟舊厝,舊厝給最小的三叔住,最近 門面才大肆整修過。而積蓄則交到大伯父手上,大伯父把這筆錢的一部份, 為三叔投了巨額的保,受益人則全是他們家的人。  母親和父親對這件事非常不諒解,兩兄弟也撕破臉。  母親緣因人情義理,帶我在手術前三天去探望大伯父。私下叮囑我轉告勸 告父親,他哥哥在他因肝腫瘤開刀而神智意識不清時,至少也來看護過一晚 。不要忘了這份情,就算千百個不願意,礙於親戚顏面,為免落人無情口實 ,也該有所表達。  大伯父瘦瘠黝黑,常咳嗽,但和酗酒、習慣欠佳的父親不同的是,他飲食 清淡正常,也不抽菸,想不到在這個關卡上,同樣因為肝而出問題。微微佝 僂著肩膀的大伯父,彷彿被逐漸失能的肝抽走全身的質量,張著和父親一樣 的大眼睛坐在床緣,抬頭紋很深很皺,像阿公晚年時的樣態。他和坐在病患 家屬摺疊沙發床上大伯母及母親,叨叨絮絮地說些並不怎麼正確精準的病患 經驗、扁平的醫療現況,就像病患彼此之間的耳語,一些小抱怨,一些對於 醫生如何聲名遠播、醫術精湛、不收紅包不走後門的醫德等等,浮光掠影且 無聊瑣碎令我直想走人。這些東拉西扯背後的目的,彷彿只是為了去除大手 術前的恐懼。  還另外細數猜測當牙醫的表哥和物治師的兄嫂,為什麼還不趕快生小孩。 若不是女方的問題,那會不會是男方精蟲不夠還是怎樣呢?那時我心底想, 人家生不生小孩是人家夫妻倆的事,或有大姑、姑丈操煩著急,你們三人三 張嘴在這邊瞎猜一大堆。  我又想起,有時母親會在無他人跟我說些家族裡的事,表姊夫長年為糖尿 病所苦,近年身體每況愈下需要洗腎,表姊卻跟表姊夫鬧離婚,把孩子都帶 回大姑家中。母親緩緩細聲說,我覺得這樣不好,當初選擇時,大家都阻止 。但婚都結了,孩子也生了,卻在有難同當時把好好一個家棄之不顧。  我不禁想,無法貫徹到最後的承諾和婚姻,那當初又何必承諾。  要捐肝的二堂姊靜靜地側跪著雙腿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吭,偶而應和拉 出笑容,但白皙稚氣的面容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中,盡是被什麼事物重重壓 著的不安與鬱結。她算是個伯父母手上的漂亮古典嬌貴千金,最早出嫁的她 ,已是兩個尚在國小與幼稚園孩子的媽了。因為兩個堂哥都有B型肝炎,而 單身不婚族的大堂姐則因肝門靜脈、肝動脈、肝靜脈過於糾結複雜異於常人 ,長庚團隊在五等親內、有第二候補的情況下便不願冒風險勉力一試,於是 最後捐肝的任務無可選擇地落在已出閣多年的二堂姐姐身上。因帶孩子而顯 得心力交瘁、比婚前更瘦弱的她,戴副大眼鏡,長髮紮成馬尾,聽到住院第 一天他小孩在醫院陪了她四個小時的段落時,顯得寬慰許多。  忐忑的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  我沉默地坐在病房裡離他們最遠的一張椅子上。  但其實我想問她,妳會怕嗎?給她一個擁抱或什麼。但這樣的動作在我們 這個家族裡似乎不多見,也就罷了。  許多的關係,緩緩地鬆脫,不牢靠地懸空在巨塔裡。  沒有信仰,沒有引力,沒有任何一雙低眉伸垂的手掌,用熱度印在心上。  病房裡有三張床,中間缺位,我們靠門與廁所,靠窗那張則拉上綠色的簾 幕,天光被毛玻璃篩過,柔和地從縫隙打在地上。只有一個女生與我看不見 的病床上的人喃喃說話打氣。他們三個人忽然壓低聲量,說隔壁那床病人好 可憐好悲慘,一出生就被母親拋棄,而父親又是殘障人士,家中經濟能力不 佳,連個看護都沒有,現在膽道閉鎖,只能無望地躺在床上等死,這些日子 沒有多少人來看他,只有社工進進出出。  切身的體會帶來的只是無能為力的廉價悲憫。  我回過神來留戀地望了望身後的虹。  我說,夕照落海後,失去光源,偶然的彩虹便要必然地消逝了。  我很想問阿德,彩虹象徵什麼?他會像照鏡子般,給我滿意的答案嗎?  阿德輕輕地試探問,你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輕輕捏著自己極難告人的悲傷,找了個藉口說,我無法承諾你什麼,這 事就先擱著,以後再說。是啊。我難過地思索,像一道清泉流過血水的源頭 ,下流的水因而染成一片刺目的鮮紅。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我無法使自 己的人生完整踏實,當然也無法給出任何承諾,那最後都會變成傷害。我不 喜歡任何人的任何期待。我連自己的方向都未釐清,也無法用能力去擔負什 麼,此刻的我只有幫不上忙的悵然。  抬頭,中天的黑雲讓天幕壓得更低。低頭,一群影子在聚散、擁擠,笑鬧 的聲音益發渺遠空洞。一隻溼透的可愛紅貴賓,奔入一對情侶的懷中。  每個人胸前都屏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很重要。』  徬徨地吶喊,綻放又枯萎,直到不能重生,終其一生都需索著別人誠懇地 旋開心鎖,走進無光的所在。但我無法承受生死的無常,與比我生命更短暫 的綑綁眼光。我的自由被我的躁動與自我保護,牢牢地鎖死在人世的各式各 樣誘惑裡。我不斷地在複雜的表象與看似博大的存有者之間尋覓,我身在福 中不知福。  人與人之間都背負著成長過程裡所長出的善意或惡意的殼。  跟我在一起,必須承受得起誠實不虛、蘭凋桂折的傷害。  我不說謊言,但我並不比海水更藍。我抵擋不了許多身物的慾望與價值的誘 惑,我無法考驗我的好壞與肩膀,我是不安穩且荒謬的靈魂,這忙碌的、熱衷 的、歡愉的、嬉笑的世界,已經跟我們倆的世界格格不入了,那些宿命與孤獨 感,已經完全地斷裂我的勇氣與信心。  我會後悔嗎?如果不對自己的宿命與身份悲憤,又能如何呢?愛只是人們搞 錯方向的信仰,一個憑空的字眼。命運如此相待,為何不能對這世界自私點呢 ?每一段緣份真的都值得珍惜嗎?椎心的苦情,怎樣能完整呢?  你給不起。  我也不願意。  黃昏將盡,長日將偃,這美好的沉默一天似乎都是多餘的,趁著最後的天光 漫步走回,而回去的路上彩虹消滅,烏雲當頭罩頂,雨滴一滴兩滴三滴無情地 打在臉上,就像這顛躓的長途,我的神識在某一刻後便已慘痛地鬆脫,漏失了 容器所裝盛的核心,終於無明且無法銜接回任何無缺無損的生命。  森然蕭蕭的防風林被風猛擊而驚悚騷動如金鐵交鳴,遠方的海面轉而陰暗慘 然。四顧茫茫,無所憑依的大地終於放棄地下起了湮滅神識碎片的雨。你知道 嗎?我們只是捱悶在世上的速朽之人,並沒有原型的夢境可供改寫,更枉論不 怨天不尤人的晶瑩圓滿。  慈愛的永生路或慈悲的琉璃光只是奢求,請原諒我這麼個不完美的靈魂。  只因我無法代替你生病,而且一樣無助難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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