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两津勘吉才配得上我)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十几年的生命
时间Fri Aug 31 23:14:56 2007
阿德说他只有十几年的生命可活。
我们俩并肩坐在黄金海岸的一根苍白漂流木上,面对潮来潮去的沙滩滨线
,红润的夕阳在粉紫、粉橘的云丝簇拥下,缓缓逼近海平线,今天的海很蔚
蓝,是那种蒙蒙的淡青色。我们身後是阴郁的大片对流云朵,一道巨大的彩
虹因为水气反射,从堤防後、住宅区的屋顶上跨出,横过整个天际。阿德同
沙滩上的许多人一般,忙着拍照。
他说彩虹外面,还会有彩虹。
我说那个叫霓,光谱排序刚好跟虹相反。
刚拎着鞋子,在浪花边缘跣足漫步时,他说,你知道为什麽那些污黑的云
会降得比较低吗?那时我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事情,只应付地摇了摇头。
他说,因为那里的空气比较冷。
我反唇相讥,这不是很简单的物理常识吗?你到底想表达什麽?
今天的风很微小,浪很细微,而水温略暖,缓慢地攀上沙滩,无所谓地绕
过我的脚踝,又松开退回低低的浪花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天的海是不是很平静?
我说,是。多年来,我就这麽看着这片开始与终结的海洋,它的悲喜,它
的色泽,它的心事与永恒的故事。像夏至前後几日,色泽是更为浓烈分明的
,大块停云积蓄色彩,镂空透光,刮痕刻心,像油画笔触那般挥洒整片西天
,彩度更高,更震摄人心,可以弥漫到不朽的未来。而今天,是粉彩的晶莹
颗粒,朦胧地收束白日的结束,像一片天空薄纱,让在泻湖与滨外沙洲享受
浪花的情侣们,保有美与真的祝福。
他打断我说,是是是,你懂好多噢。我微愠地说,这不是炫耀知识,这只
是记忆的重叠,用观察力、感受力就可以达到的。
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堵墙。
良久,他启口说义守的心脏内科医生都不告诉他,他的心肺到底发生了什
麽事,他只知道,他的父母常常在夜里躲起来哭泣。他的父亲是传统推拿师
。他的母亲是公务员,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他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很怕受
伤,再也不敢去爱了。
我好奇说,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心脏发生什麽事吗?心律不整吗?
他摇摇头。他们都不告诉我。
我说,你可以跟医生说你有知情同意的权利,你也可以去影印你的病历,
chart里头会有EKG纪录和所有你想知道的资料。
他说,我只要受到过度的惊吓,或太过劳累,心脏就受不了。小时候,我
曾在海边溺水,受到惊讶,才发现自己心脏先天的缺损,之後我妈都禁止我
到海边去。我一天要睡十个小时,不然便会睡眠不足,会整天持续疲惫加上
黑眼圈。
你听我心跳。
我小心地用耳壳贴着他不住起伏的厚实胸膛,虽然没有秒针可去判读
heart rate ,也不会辨别吠螺音或奔马律,但他卜突卜突鼓动的心脏此刻
依然强健,正奋力地唧出血流到全身血管,只是频率不怎麽规律正常。我一
一搜索我脑中学过的知识,却一无所获,我实在太不专注在我自己领域的基
础知识了。我说,你动过手术吗?有吃药吗?
没动过手术,但我有吃药,只是失恋那段期间,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都不想
要吃药。
我忽然提高音量。你不可以这样,这是两件事,怎可以用情伤来惩罚自己
的身体呢!太傻了。你对自己的身体与生命有责任,对所有关心你、爱你的
人也有任重道远的责任与义务。
阿德耷垮着脸说,我也懂,我也知道,可是……。我妈要我不要工作得太
劳累。但我想在我三十岁前赚一栋房子给他们,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的,这
个月业绩我剪到一万二,本来要升设计师了,只是太操劳了,现在要换到另
一家。我现在定存有二十万噢。
他骄傲地直抵话尾,这是我的梦,我对我自己的许诺。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蒜头鼻、多耳的肉垂、丰腴的双颊,像个圆脸的
小沙弥,他并不算是个好看近人的男生。他边听着MP3,边翕张着唇,随
口哼着一些不成调的片段,依稀听得出是温岚的《傻瓜》。
他说,你为什麽不听音乐呢?他凑过一个耳机要给我,示意我戴上。
我心底想,难得到海边来,为什麽要听速食的流行乐呢?听潮水哗哗然抚
触心事轻微,听微风带走一切匆忙的烦溽就好了。或者梳理心事,思考本质
,都好都好,但就是不要沉溺在嘈杂的表象里。
我拒绝了。就像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胶膜。
而我只尊重并好意地说,要珍惜自己生命中的时时刻刻,记得每个当下。
我又说,我如果是你父母,我只希望你把你的生活过得稳当快乐就好。
没有什麽比生活本体和大自然更踏实的了。
阿德说,我妈禁止我谈恋爱,她看我每次恋爱都谈得那样坎坷艰辛,却都
被狠狠背叛,她不希望我再受伤害,那对我的心脏不好。我实在不知道,为
什麽我每段感情都要被这样对待。
我压抑着我松散矛盾的负疚内心,轻描淡写地说,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了。
也许人生的欢会,只是假相一场罢了。
而你看过《羊男的迷宫》吗?你知道《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而你知道死亡原是如比沉重吗?幸运的人可以活在爱编织的童话里,轻盈
的像荒地上的泡沫、海滩上的玫瑰一般,而有的人总是带着遗憾,藏住闪闪
的泪光,让恍恍的时光不住推移而去,在情状难明的关系里,倍增烦恼。
而有些纯洁或道德,像一把挣扎的刀一样锐利。
他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你如果每次都在男朋友家中翻到用过的保险套
,你能忍受吗?而且分手的简讯,竟然还振振有辞,说他对得起这段感情。
他掏出昂贵的手机,一颗颗刮人凿心的字眼,铺排在大萤幕上。说我也有给
我妈看这段简讯。
看完後,我移开眼光,直直极目华美夕阳的方向。
我想起ㄌ,一个已届三十大关并努力适应着职场的漂亮大男孩。当日上午
在长庚探望完大伯後,下午大夥在高师大附近的三皇三家讨论完《纽约客》
读书会後,他顺路送我回家。他手握着厚实的方向盘,驾着黑色的BMW奔
驰在直抵远方的高速公路上,浓烈的蟹肉红混杂深紫、深蓝,随着夕照没入
楠梓那些厂房与冒着火光的烟囱之间,昏黄柔美的钠灯沿着路肩宁静铺排。
ㄌ说,上一段感情的ㄆ,在分手後一年左右诚实告诉他,也有抵挡不住诱惑
的时候,并出现几桩ㄌ不知情的背叛。ㄌ说,这让我觉得我再无法信任任何
人或任何一桩感情。
我只是告诉ㄌ,这对我也是道德的两难,我可说若协议後也许可以接受,
但我不保证我面对或当场撞见时,不会濒临崩溃,大吼大叫。我无法说出让
你称心的答案,而也许对有些人来说,性与爱本身就是无法切割的。
身体接合的命题只能被稳稳地按在爱的死核心里。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ㄌ喃喃说了些他对现在这段感情的不安,一些别人感情里的不稳定。但实
际上,他很幸福,并没有不被满足。反而厚实地具足了一部好小说所该有的
结构与经历,固定到精神医院探望他男友,一个绝世漂浮的小房间,任护士
兴味甚浓地猜测他俩的关系,两个人私语,拥抱吻别。我说,那这样很好啊
。ㄌ只是担心改变,以及这幸福之下,是否仍有一戳即破而无法承受的事实
,缓缓蕴酿,更改两个人的关系与未来的航道。ㄌ只是担心,他只是他军中
男友的过渡。
我反覆空洞地说,对自己有信心点,等下个生命的岔口再去担心吧。
ㄌ热切地提议想在下次读书会讨论村上春树的《国境之南、太阳之西》。
长天辽阔,海面粼粼耳语,上是牛奶般柔细的云丝,下是那千千万万世纪
不移的完美圆弧,夺目地在空气里融融抽颤边缘,已快外切到海平线上,恢
弘的时间在此刻纱网柔焦的捕捉下静止不动,海天交界处遂滚上了一条迤逦
的金环。就像沙滩上种花的天真动作,任浪漫、柔美的博大意象,被感官收
拢,在我的心中缓缓滋长,而微凉的记忆点点滴滴聚汇,也能积水盈尺。
而他能穿透我吗?不,无法旋开我的满心尘埃的人,就请你们走出自我的
囚牢吧。那些早年的浪漫憧憬、青春期的副作用都是苍凉的假象。
而这身躯壳只是没有讯息、没有符码的难解奥秘。
它带着另个世界的护照。
已是秋天了,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才上个礼拜,和母亲抽空至澄清湖的长庚王国巨塔城堡,探望即将换肝的
大伯父。因为家族纠纷、兄弟失和,我身为长子只好代替不想去探望他哥哥
的父亲,搬着一箱沉重的安素,穿过长长的车道、新落成的奢华复健大楼门
厅,摸上粉红色的肝胆科病房。我奶奶生了一个大女儿,三个儿子,三叔是
个只能比手划脚的哑巴,但生活还算能自理,只是随着老化的过程,正在以
非常缓慢的速度失能,脑中也失去对於『程序』、『规律』、『时序』的短
暂记忆,最近更常常三更半夜不睡觉,也暗中把我们逼他吃的镇定剂和安眠
药吐出来,因此每每在对边的老家门口,大声重复着无所谓的挥划动作,并
呼号一整晚直到筋疲力尽,连邻人都受不了,碍於多年邻居也只好忍耐。而
大伯父住我家隔壁,因为经营鱼翅买卖及加工制造的过程而致富,致富後当
然也有随之而来的地方声望。
奶奶身後,留下不多不少的积蓄与一栋旧厝,旧厝给最小的三叔住,最近
门面才大肆整修过。而积蓄则交到大伯父手上,大伯父把这笔钱的一部份,
为三叔投了巨额的保,受益人则全是他们家的人。
母亲和父亲对这件事非常不谅解,两兄弟也撕破脸。
母亲缘因人情义理,带我在手术前三天去探望大伯父。私下叮嘱我转告劝
告父亲,他哥哥在他因肝肿瘤开刀而神智意识不清时,至少也来看护过一晚
。不要忘了这份情,就算千百个不愿意,碍於亲戚颜面,为免落人无情口实
,也该有所表达。
大伯父瘦瘠黝黑,常咳嗽,但和酗酒、习惯欠佳的父亲不同的是,他饮食
清淡正常,也不抽菸,想不到在这个关卡上,同样因为肝而出问题。微微佝
偻着肩膀的大伯父,彷佛被逐渐失能的肝抽走全身的质量,张着和父亲一样
的大眼睛坐在床缘,抬头纹很深很皱,像阿公晚年时的样态。他和坐在病患
家属摺叠沙发床上大伯母及母亲,叨叨絮絮地说些并不怎麽正确精准的病患
经验、扁平的医疗现况,就像病患彼此之间的耳语,一些小抱怨,一些对於
医生如何声名远播、医术精湛、不收红包不走後门的医德等等,浮光掠影且
无聊琐碎令我直想走人。这些东拉西扯背後的目的,彷佛只是为了去除大手
术前的恐惧。
还另外细数猜测当牙医的表哥和物治师的兄嫂,为什麽还不赶快生小孩。
若不是女方的问题,那会不会是男方精虫不够还是怎样呢?那时我心底想,
人家生不生小孩是人家夫妻俩的事,或有大姑、姑丈操烦着急,你们三人三
张嘴在这边瞎猜一大堆。
我又想起,有时母亲会在无他人跟我说些家族里的事,表姊夫长年为糖尿
病所苦,近年身体每况愈下需要洗肾,表姊却跟表姊夫闹离婚,把孩子都带
回大姑家中。母亲缓缓细声说,我觉得这样不好,当初选择时,大家都阻止
。但婚都结了,孩子也生了,却在有难同当时把好好一个家弃之不顾。
我不禁想,无法贯彻到最後的承诺和婚姻,那当初又何必承诺。
要捐肝的二堂姊静静地侧跪着双腿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吭,偶而应和拉
出笑容,但白皙稚气的面容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尽是被什麽事物重重压
着的不安与郁结。她算是个伯父母手上的漂亮古典娇贵千金,最早出嫁的她
,已是两个尚在国小与幼稚园孩子的妈了。因为两个堂哥都有B型肝炎,而
单身不婚族的大堂姐则因肝门静脉、肝动脉、肝静脉过於纠结复杂异於常人
,长庚团队在五等亲内、有第二候补的情况下便不愿冒风险勉力一试,於是
最後捐肝的任务无可选择地落在已出阁多年的二堂姐姐身上。因带孩子而显
得心力交瘁、比婚前更瘦弱的她,戴副大眼镜,长发紮成马尾,听到住院第
一天他小孩在医院陪了她四个小时的段落时,显得宽慰许多。
忐忑的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麽。
我沉默地坐在病房里离他们最远的一张椅子上。
但其实我想问她,你会怕吗?给她一个拥抱或什麽。但这样的动作在我们
这个家族里似乎不多见,也就罢了。
许多的关系,缓缓地松脱,不牢靠地悬空在巨塔里。
没有信仰,没有引力,没有任何一双低眉伸垂的手掌,用热度印在心上。
病房里有三张床,中间缺位,我们靠门与厕所,靠窗那张则拉上绿色的帘
幕,天光被毛玻璃筛过,柔和地从缝隙打在地上。只有一个女生与我看不见
的病床上的人喃喃说话打气。他们三个人忽然压低声量,说隔壁那床病人好
可怜好悲惨,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而父亲又是残障人士,家中经济能力不
佳,连个看护都没有,现在胆道闭锁,只能无望地躺在床上等死,这些日子
没有多少人来看他,只有社工进进出出。
切身的体会带来的只是无能为力的廉价悲悯。
我回过神来留恋地望了望身後的虹。
我说,夕照落海後,失去光源,偶然的彩虹便要必然地消逝了。
我很想问阿德,彩虹象徵什麽?他会像照镜子般,给我满意的答案吗?
阿德轻轻地试探问,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轻轻捏着自己极难告人的悲伤,找了个藉口说,我无法承诺你什麽,这
事就先搁着,以後再说。是啊。我难过地思索,像一道清泉流过血水的源头
,下流的水因而染成一片刺目的鲜红。我没有什麽可以给你的,我无法使自
己的人生完整踏实,当然也无法给出任何承诺,那最後都会变成伤害。我不
喜欢任何人的任何期待。我连自己的方向都未厘清,也无法用能力去担负什
麽,此刻的我只有帮不上忙的怅然。
抬头,中天的黑云让天幕压得更低。低头,一群影子在聚散、拥挤,笑闹
的声音益发渺远空洞。一只湿透的可爱红贵宾,奔入一对情侣的怀中。
每个人胸前都屏挡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很重要。』
旁徨地呐喊,绽放又枯萎,直到不能重生,终其一生都需索着别人诚恳地
旋开心锁,走进无光的所在。但我无法承受生死的无常,与比我生命更短暂
的綑绑眼光。我的自由被我的躁动与自我保护,牢牢地锁死在人世的各式各
样诱惑里。我不断地在复杂的表象与看似博大的存有者之间寻觅,我身在福
中不知福。
人与人之间都背负着成长过程里所长出的善意或恶意的壳。
跟我在一起,必须承受得起诚实不虚、兰凋桂折的伤害。
我不说谎言,但我并不比海水更蓝。我抵挡不了许多身物的慾望与价值的诱
惑,我无法考验我的好坏与肩膀,我是不安稳且荒谬的灵魂,这忙碌的、热衷
的、欢愉的、嬉笑的世界,已经跟我们俩的世界格格不入了,那些宿命与孤独
感,已经完全地断裂我的勇气与信心。
我会後悔吗?如果不对自己的宿命与身份悲愤,又能如何呢?爱只是人们搞
错方向的信仰,一个凭空的字眼。命运如此相待,为何不能对这世界自私点呢
?每一段缘份真的都值得珍惜吗?椎心的苦情,怎样能完整呢?
你给不起。
我也不愿意。
黄昏将尽,长日将偃,这美好的沉默一天似乎都是多余的,趁着最後的天光
漫步走回,而回去的路上彩虹消灭,乌云当头罩顶,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无情地
打在脸上,就像这颠踬的长途,我的神识在某一刻後便已惨痛地松脱,漏失了
容器所装盛的核心,终於无明且无法衔接回任何无缺无损的生命。
森然萧萧的防风林被风猛击而惊悚骚动如金铁交鸣,远方的海面转而阴暗惨
然。四顾茫茫,无所凭依的大地终於放弃地下起了湮灭神识碎片的雨。你知道
吗?我们只是捱闷在世上的速朽之人,并没有原型的梦境可供改写,更枉论不
怨天不尤人的晶莹圆满。
慈爱的永生路或慈悲的琉璃光只是奢求,请原谅我这麽个不完美的灵魂。
只因我无法代替你生病,而且一样无助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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