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自己不養狗，仍然活在滿街都是小狗的世界裡。對門阿姨養的 吉娃娃叫露露，她喜歡跟露露親嘴，露露有一對很凸的眼睛，臉長 得像是金魚跟狗的混種。我跟露露不熟但對牠的叫聲很熟，牠的個 子很小，只有兩個富士蘋果高，兩個半蘋果長；身材像甘蔗，三根 甘蔗粗的軀幹，四分之一粗的甘蔗腳。牠常把前腳搭在鐵門欄杆上 隔著紗網盯著路人看，一不高興就吠，吠到激動處兩隻眼睛會越分 越開，小身體跟著震動，隨時都會噴出眼珠的樣子，我真的很擔心 牠。 露露吃得很好，阿姨會買那種連我都想吃的鋁箔狗罐頭餵牠，我家 的哈利則是老老實實的吃著剩飯，攝取和人類同樣份量的鹽、醬油 和味精，哈利不挑食，牠的好胃口像個廚餘處理機，把我們家浪費 的食物降到最少，此外牠從沒生過病也沒看過醫生，牠是我們家唯 一不曾去醫院的成員，也許我家的廚餘真的有什麼奧妙之處。我家 不外食，三餐都吃爸爸做的，爸爸是很糟的廚子，他做菜跟打靶一 樣乏味，點火、熱鍋、添油、丟菜、撒鹽上桌，葷素皆然，唯一點 綴菜色的就是醬油，絕不會讓小孩把吃當做生活中的期待。鋁箔狗 罐頭的外包裝袋上寫鹹這類的調味料會造成小狗身體負擔，千萬不 可以吃，露露就是阿姨照著廣告的指示養大的，露露還有營養膏、 潔牙骨和卵磷脂健康食品，我忽然領悟到商人的厲害，他們從不吝 嗇技術指導人類該如何作主人，對商人來說，再也沒有比消費更直 接表達愛意的方法；對消費者來說，從購物吸收知識比從書本好玩 又有效多了，看狗用品銷售業績就知道他們建立的循環多麼成功。 一條巷子養著兩條不同命運的狗，我想命運和任務有很大的關聯。 露露是玩伴犬；哈利是看門狗，露露是阿姨精神生活的對應物；哈 利是我們家的守護神。阿姨對露露全心付出，提供她能想到一切最 好的給露露，不求回報的疼愛牠就像把牠當作自己的一部份，這是 多麼人性化的相處。反觀哈利可能被爸爸神格化了，神的力量很大 ，神可以照顧全人類，也因此神的行程本來是很忙的，爸爸用牢把 神關起來，讓哈利哪裡也不能去，只能把全副心思用來關心我們家。 神格化也是一種修煉，把欲望減輕到平衡基礎需求，於是跟露露比 起來哈利的物質生活寒酸至極，跟路邊的流浪狗比起來，哈利得到 的愛一點也不少於露露，我想哈利比誰都明白這個。我想，我用一 連串的邏輯來組織我對狗和養狗的認識論，是在削弱爸爸的控制欲 帶給我的壓迫感，設法對跟狗有關的童年記憶釋懷。 前陣子我住的農舍來了一隻流浪狗，年紀大概三五個月大，黑色的 短毛，個性羞澀總是謙卑低頭。我室友們已經擁有三隻狗拴在前後 門口，沒有多餘的能力再負擔牠，牠彷彿明白，安分的窩在離農舍 不遠的地方，晚上遛狗的時候牠會一起來，餵飯的時候牠也不會討 ，牠只是安安靜靜的陪著我們家，也不會走遠、也不敢更靠近。家 裡的三隻大狗老愛對牠示威，我沒有特別攔阻牠們，心想能把牠攆 走也好，我常為自己對照顧狗缺乏熱情而抱歉，我沒辦法好好面對 狗，我看見狗的渴望的同時也看見自己無能為力。 有時我們買夜宵回來，小黑狗搖著尾巴來迎接，牠嗅見食物也會興 奮的跳前跳後，我提著塑膠袋舉得高高不給聞，我說休想，你不要 來增加我的罪惡感，我們沒辦法養你啦。牠也不搶，我們進屋後牠 又窩回自己的小空位，接連幾天都是這樣。寒流最強的那晚，小黑 狗沒精打采瑟縮在汽車微溫的排煙管下，散步也不跟了，室友搖搖 牠，牠勉強搖搖尾巴又繼續睡，隔天早上再看才發現牠不會再醒了 ，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在最冷的冬天裡燒盡最後一絲希望。我們 在附近農地挖了洞埋牠，幫牠助念了七次心經希望牠下回投胎可以 少吃一點苦，念經的時候我不斷懊悔自己怎麼連一點吃的都不肯分 給牠？怎麼就沒想到這麼小的狗要離開這裡，也需要食物補充力氣 ？模糊的眼前不停地看見牠害羞的模樣，告訴我，小黑狗你為什麼 來？你是自由奔跑的哈利，你卻活不過生命中第一個冬天。 -- 我的小讀物在http://tw.myblog.yahoo.com/ammonh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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