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m3cl4bp6 (光→新聞人也是中文人)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Fugetta
時間Tue May 1 21:35:01 2007
突然落下的夜晚。
夜晚便是這麼到來的,迅速,安靜,在我最不注意的時候。
妳必然知道,有好幾個日子,我坐在桌前,等候夜的降臨──而
一旁的鐵線蕨內斂低垂,綠得正好。我並不願意放棄那些無法把
握的,比如時間,比如詩。但是,就在一個很短的呵欠,或者受
到了什麼的召喚而側過身,四周就變得沒有聲音:我們的感官總
是遲鈍得可怕。然後,我篤定會聽見風。風,風幾乎是逐漸挨近
的,我簡居的閣樓僅一面有窗,正值早春,的確那寒意怎麼也提
防不住。也不關窗,在候著風離開之時,我拉了拉衣領。剛竄進
的風轉了幾圈,毫無忌憚,很快沒入角落的雜物堆裏。
一下子拂過的風,我居然覺得它有些斑駁。
不過,倒是幾分依稀陌生的親切,從遠方帶來一些消息。這
是我大學生涯的第三個年頭,詩人,對妳來說也是如此。我仍然
習慣於寫信,這自然是對彼此示愛的儀式,據說,疲於戀愛的人,
往往不寫信的。泰半時候,我更習慣只留一盞小燈,最好不要太
生硬的光。在給妳寫信,臨摹妳一舉一動之際,我經常假想,如
果這信出自蘇軾、濟慈(Keats)云云,完全不同的體例和文字裏,
會不會有同樣的情意?對於此事,妳想,妳已有了答案。
但信卻不易寫。短小的信箋,很難充分搭載我們豐沛的情意,
好像繆思已經不再屬於我了。我在四樓之高,書桌就靠近窗邊,
不免低頭想下一個段落該怎麼起,或者往外看看,會否有人不小
心闖進這狹小的巷弄。偶爾被窗外的楊桃樹所吸引,從它的皮便
可得知,樹確實老了,老得可能比這座小鎮的歷史還要長。每到
夏天,新鮮甜美的果子還是結個沒完,從前,長輩在上頭摘了果
子就扔,小孩們拿竹簍子接好。竹簍子也是自己編的,但手法如
今已全忘了。簍子裏的楊桃,壞的丟掉,小的丟掉,生蟲的要留,
因為最甜──除此,彷彿昨天似的,那像涓流一樣莊嚴肅穆的日
子,像薄雲一樣不可名狀的童年──剩下來的就給大夥兒分著吃。
我搶了幾個楊桃,躲到角落,大口啃著,換作今天,我會再拿一
個給心愛的人。我希望那人是妳。
有時會從夢中驚醒,彷彿妳身上特有的杜松味還殘留著,杜
和松,文字以奇妙的方式結合,釀成美好的另一個,這令我寧願
相信妳從未離開。夏天已經很遠了,臺灣的夏天總在下雨,妳不
會比我更不熟悉;依稀間,我以為杜松有種雨後十分熟悉的氣味。
那是多年前的臺北,我們臨時起意,參考廉價的旅遊指南,很快
進入山裏。山不深,中途見到一旁低下去的谷地,林蔭蔽天,許
多我說不出名字的樹,在那兀自挺立,整個山谷的綠不可逼視,
深邃勇敢,撞擊我的心靈。也許這撞擊太過猛烈,從此我喜歡山
谷,更甚於山峰。事後再想,指南其實是不必的,我已數次造訪
此地,主要還是當時信心略為不足的原故。
入山以後,路不斷岔開,反而拿不定主意該往什麼方向去。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在一個轉角看見山櫻。山櫻已經開了好一陣
子,有些被風打著,「以淚底姿勢飄落」。忍不住撿起一片來,
我注意到花瓣的紋路是微微的桃紅色,美得教人驚詫,困惑,美
得完全不可理喻。但花季已過了!原來,時間飛快地流逝,近乎
形成某種規範,在其中,我們甚至不時感到猶豫,卻還要用力消
弭它的罪行。我將花瓣放回潮濕的軟泥上,花梗自然還掛在樹頭,
不知道多久,又會生出新的花苞來。
我們望向對方,同時覺得,好像快要下雨了。我毫不懷疑:
曾經路過這裏的老靈魂,他們也會停下腳步,為的僅僅是被這片
風景困住。
突然遠去的草山。
害怕的情形也是有的。印象中,楊德昌的電影,有幾句臺詞
說得真好:「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個早晨都是新的,同一天不
可能重複過兩次,每天清晨,我們也從來不會不敢起床,為什麼?」
但往往就是如此。那是那年夏至以來第一場雨,也是第一次接受
妳的邀約遠遊。事實上,我會害怕,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那時
我們剛認識──雖然覺得彷彿認識過。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所
以默默記下了那個日子,讓它自此成為一個紀念。日子,又和時
間有關,我對時間實在深惡痛絕。時間太快,但我愛這種痛。
從妳近日寄來的幾束詩裏,不得不說,我感到奇妙的步伐,
節奏,不規則的情感,在妳每個文字和段落間起了作用。試看
「間歇性押韻押背對你的韻/並且/錯過你/錯過/你/的步行
離開」一段,妳已把握得恰到好處。反而,我很難理出個頭緒,
這美的形象雖然渺茫,卻不致無跡可循。我想起妳所喜愛的,不
外乎具有女性特殊情懷的古典文學,通常在一個美好的晴日,揀
起細讀,一點也不羞澀雜蕪,不自怨自艾。有一種急促的語調,
在既有的格律中,渾然天成,展現女性面對傳統社會的反動,與
妳相互共鳴: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
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麤生。
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
妳一定知道,這是李清照的〈攤破浣溪紗〉。我們多少可以明白,
李清照在整片傷懷的氛圍裏,點綴了一些女性特有的,蠻橫的骨
氣。妳近幾個作品,讓我覺得妳體悟了藝術表現的本質,那就是
妳的勇敢嘗試。我除了鼓勵妳繼續堅持,似乎沒有更好的表達了
──美的型態妳可以擅自決定,完全隨妳的意志去捏塑,呈現。
而再清楚也沒有,妳已不是那個印象中,那個需要別人告訴妳該
怎麼作,該怎麼思考的女孩了。
突然起風的城市。
平常雖說沒有留意,但在一次資料翻閱的過程,才瞭解我們
的城市之間,不多不少,跨有八個鐘頭的時差。我夜深時妳才黃
昏,包含地理的距離,時間的距離,在在都過長了,思念於是無
可避匿。先前妳說,妳那裏有霧也下雪,說我的信更像雪,白色
的,輕的,冷的,只是不曾融化。詩人,我從來不知道妳會否喜
歡冬天。大學生涯很快要結束,在這裏,我目睹整片洋紫荊開出
粉紅色的小花,在冬天的陽光下飛舞,旋轉。我目睹成群的蜜蜂
飛過通泉草,有落單的幾隻慢下來休息。而杜鵑必然是三月的色
彩了,這些色彩我希望能和妳一同看見。若我們躺在柔軟的草地
上,春天的風緩緩吹來,把我們弄得很癢,這該是多麼欣喜,不
言可喻。
風仍在吹,只是不怎麼令人蕭索。我這才發覺,春天已經來
到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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