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懷念小學的讀書課。老師溫柔地教導大家，去圖書室要安靜，在 那道神秘的樓梯前，將食指豎在噘著的嘴巴前比著「噓」的手勢，然後 帶我們走下去。底下幽靜且有些陰暗，然後展開一個明亮寬敞洞穴似的 空間，看守秘密寶藏的不是出謎語的妖精或噴火龍，館員從那些設計給 圖書館的永無止盡的建檔、登記、排列等工作中抬起頭來。 　　地毯終年有灰塵揉進濕氣的味道，空間像梯田一樣層層塊塊上去， 可容整個班級用最舒適的姿勢隨地坐下；鞋子脫掉後，小孩活力旺盛的 氣味隨著繃在襪子裡的腳趾踩散開來，好奇心也如同他們身上的氣味那 樣擴張，大家就像探險一樣，東看西翻不夠，往更高層裡層的書架尋找。 　　享受整間圖書室的感覺很棒，無意中摸到寶藏的驚喜很多。因為常 有讀書課，習慣看漫畫的人也會因為好奇而翻翻別的，被父母限制而沒 看過、不慣看漫畫的，也因為好奇而去翻翻漫畫都在幹麻，大家彼此交 換、推薦。在那個安靜的環境、大家共同營造出的「珍惜此時此地」的 氣氛，真的會幫助孩子進入閱讀世界。 　　老師從來沒有規定我們必須做什麼，唯一的要求是盡量安靜──兩 個人想要討論，聲音不可以給身旁的第三人聽見。指定閱讀與作業屬於 國語課，讀書課純粹為了給我們更多空間，自己找書，隨興觀看。想到 這點我深深感謝，因為看課外書最重要的就是培養自動自發的態度，讓 它有機會變成興趣變成習慣。這件事情本身不令人討厭，但如果規定得 太多，就變成課業，反而令人卻步。 　　五六年級時，教室闢出一小塊地方放書架，我們很幸福擁有班級小 圖書區，但是大圖書室不一樣。教室採光充足，在我因為快樂而有所選 擇的記憶中總是陽光滿地，像特別安置的光源，把那三小櫃書照得珍貴 無比；地下室不同，不見日光，永遠陰涼，走下樓梯就像穿過幾百年光 陰，拜訪那些活生生的歷史。 　　許多書都已破損，甚至封面封底和一些內頁消失，眼見那些盡責的 線裝和膠裝，在綻落前還戰戰兢兢守著即將作鳥獸散的頁數，紙張黃斑 點點，因為被翻閱多次，頁跟頁之間蓬鬆起來，像多夾了一頁灰塵那樣 黑黑的，一看就知道一定在很多人手下刻苦過，插在最後一頁的借書卡 是這一切的總結，小小一張借書卡上好像再也找不到填寫、蓋章的地方 ，奇怪每次總能擠出來啊。 　　書香和銅臭，這是小時候的作文範本一定會教導我們要拿來對比的 ，這個比喻既現成又順理成章，使用起來毫不費力。我想他們一定沒有 仔細聞過書和錢幣，聞了就會明白它們有多像，因為轉手多次而累積了 好多好多味道，集結成一股率直的雜燴，令我聯想到操場上鞦韆架前的 沙坑，游泳池還有汗烘烘的更衣室……灌滿了人的氣味，存在感極為強 烈；這些不好聞但是很好玩的東西，媽媽說摸了要洗手才能吃飯喲。 　　這裡的時間從來沒流逝過，但鈴聲響了，時鐘說一節課過去了。穿 上鞋子，總是忙著建檔、登記、排列等工作的館員抬起頭來。抱著借好 的書走出明亮寬敞的洞穴，離開沒有妖精謎語或噴火龍看守的秘密寶藏 ，經過幽靜陰暗，走上樓梯，回到照得到陽光的地方，回到「現在」。 地下室的探險暫時結束，我不是童話裡的英雄，所以平常我喜歡待在地 面上，靜待下一次老師溫柔的手勢。我懷念讀書課，和那個衷心喜歡在 舊書堆裡東摸摸西嗅嗅的自己。 -- 遲疑地伸出觸角，渴望絕對溝通 http://www.wretch.cc/blog/carolmyste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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