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學士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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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掬水月在手/林谷芳
時間Sun Sep 25 02:45:19 2005
掬水月在手
【林谷芳】
禪家有奪天之志,所以氣概大,為斬斷無明,所以招數奇,但看來呵佛罵祖
、機鋒盡出的公案語錄,本是悟者自性之所發,後世末流見不及此,卻以文字為
禪,盡在表相上下功夫,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為的,不過,語言文字既多了份矯情
,就無法真正撼動人心。
禪講自性天真,無心體道,要契於無別,所以一有作意,禪味就失,遑論矯
情,這是學人看禪藝術的原點,因此,禪最迷人的風光固常在那氣概,也在這無
心。
無心,非無有覺受,所謂「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無心,正
在絕對地敞開心胸,讓萬事萬物以最真切的樣貌印於眼前,也因如此觸目是道,
許多禪門詩偈乃缺乏一般形式的完整性,就如楚石梵琦所言「山水隨緣好,乾坤
日夕寬;偶然成一偈,萬事不相干」般,簡單一兩語反最足以體現那直接映現的
風光。
出自《虛堂錄》的「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正是萬事不相干的偶然一偈
,想想,捧水喝之,人人都有經驗,但事既相干,手中之月就從眼前掠過,多少
人都得待禪師這一點,才會得道就在眼前,而生命的欲求與所得,原也不是一對
一的關係,本為弄花,卻花香滿衣,世事盡多如此,但常人目的性過強,即使失
之東隅,收之桑榆,也常從失字著眼,更別說隨緣而為,處處體道的風光。
談處處體道,與「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同為人傳誦的一句是「始隨芳
草去,又逐落花回」,它出自長沙景岑。一日,長沙景岑遊山歸,首座問他:「
和尚甚處去來?」他回答:「遊山來。」首座又問:「到什麼處?」他說:「始
從芳草去,又逐落花回」,這種觸目是道、處處風流的境界正因沒有特定目的性
而得,所謂「遮眼謾將黃卷展,不風流處也風流」,這「遮眼謾將」就是個關鍵。
「遮眼謾將」講來容易,做來則難,不僅俗人頭上安頭,行者也常餘習未斷
,近代詩僧八指頭陀寄禪和尚二十一歲時初登岳陽樓,憑欄遠眺,忽得一句:
洞庭波送一僧來
這一句猶如白描,是無心體得,卻占斷風流,當時的寄禪尚未學詩,兩年後
,他學詩重遊洞庭,補全了全篇,「危樓百尺臨江渚,多少遊人去不回;今日扁
舟誰更上?洞庭波送一僧來。」詩雖然還是好詩,但因落於作意,僧家飄然之姿
乃變得模糊,後人所記、所傳誦者也仍是那「洞庭波送一僧來」之句,而八指頭
陀往後固以詩名,竟再也找不出如此精彩的句子來。
無心體道,常人亦可以偶然無心而得,但要觸目是道,處處風流,就得繁華
落盡,將我、法二執一齊拋卻,這已是「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的境界,也
所以儘管參禪者都讀過唐時無名尼留下的:「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
,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之句,卻總得歷經追尋堆疊,才能萬緣頓
歇,在立腳處看到真實。
無心體道,固常在腳下得見真實,但與一般的淡然仍有別,兩者固都落盡繁
華,但前者的隨緣則讓它流動著躍然生機。
【2005/09/2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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