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夢 【梁正居】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一位偏愛棒球運動的體育老師，當上了我們的級任老師 ，大概由於他多才多藝之故，除了體育課外，還兼及低年級的算術、唱遊和勞作 。他的活潑身影，經常是一襲灰色的老舊棒球裝，洗不淨的黃泥粉跡不說，屁股 和膝蓋上都有厚厚的加強補丁，一圈圈的縫線很立體。常見他歪頂著鴨舌帽忙進 忙出，或者手執木質球棒，在走廊上處罰功課不認真、以及在他看來成天鬼混的 倒楣鬼。棒子只輕輕一揮，倒楣鬼們個個揉著屁股，扭曲了紅臉粗脖子，嘶嘶嘶 地抽氣。負責敲鐘上下課的老校工，常常板著臉撇嘴跟我們唸著，彼酖酖較早時 呵──這款學生仔，是要集合了去大禮堂修理過了，再立正面朝日本帝國、北邊 那邊悔過，背負了天皇……，現在民國了，不用了。 大概因為自小慣用左手之故，凡是玩躲避球和其它投擲活動，我的左臂力道 強過右臂，偶爾客氣一些，只用右手隨便轟轟那些善於尖叫的女生。於是，奉體 育級任老師之命，加入了棒球的訓練，這倒是我樂意的，而且常常不用在教室枯 坐聽課挨罵。 體育級任老師的訓練很嚴格，完全不想把我們當兒童少年看待，快跑奔壘、 接高飛球、快速傳球、撲地救球……操練得大家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天天 渾身土粉泥丸。格外瘦小的我，其實挺吃力的。然而老師似乎就是看上我的左投 左打，還很希望我能變得胖大一些，莫怪他偶爾會買一堆「胖」（日語、麵包之 意）來丟給我們，特別大聲喊了我去「呷胖」，然而他老是把我的名字叫反了。 真的是莫名其妙。 大約經過近半年的折磨，我的左投似乎已經可以上場訓練同伴們的右打了。 練習中，凡是讓我三振了的，處罰；只見嚴厲認真的老師，手中球棒用力一揮， 同伴們一個個的跪倒在地，驚恐跳起來死勁揉屁股，嘶嘶哈哈地哭喪著臉，偶然 還不解地看著我的傻樣子。其實，我一點也沒故意，臂力不算強大，球投得也不 快；時間久了我才明白，左投，天生會造成右打的不方便，而左投的慢球，還真 的特別難打出去。幸好，我一直沒派上去揮棒。 凡是被我三振的同伴，我記得，除了要挨老師的球棒之外，還有一項必有的 ，就是立正站在黑漆漆的國父銅像前，三鞠躬，表示欠認真而悔過，這倒不困難 ，也不苦痛。 四年級下學期，因為父親調差南部，他怕哥哥們照應不周全，我只好和兩個 妹妹被安排到老遠的一所陸軍子弟小學去。這樣也好，球伴們不必再把我當成傻 子。 子弟小學很簡陋、學生奇少，年歲不齊整，同班有不少超齡的大個子。學校 沒有棒球活動，大家也沒見過球棒，所謂體育課，就是老師吹哨子跑步，然後打 躲避球，畫個大圓圈的打法，不是歐式方陣的那種正式的。在這樣的學校，我的 左手因練過半年，格外威風了起來，平日胡亂摸我光頭的幾個超齡大個子，在圓 圈內成了很好的目標，一一讓我提前殺出圈外，平日很同情我功課跟不上的那些 高大女生，留在圈內叫好鼓掌，意思彷彿是說，功課不好遭人取笑，盡可在體育 課上討回來；至少，同學們慢慢不想再拿我的台灣國語開玩笑了，倒是真的。這 樣的威風日子，直到五年級下學期，之後我和妹妹們又轉回原校，此時，棒球隊 已經成立，昔日同伴個個有兩套灰色的球衣，級任的棒球老師，特別看看我依舊 胖大不起來的身架，笑著，推了推黑框眼鏡說，下禮拜來練球……依然反叫著我 的名字。 直到我上了高中，那位體育老師還在教他的棒球，那尊黑漆漆的國父銅像也 一直在原來的位置。等到我當了兵退伍回來，國父銅像因為校園擴建而移到另一 邊的立柱上，改成了棕色系；我長高了，國父就縮得很小。 至今，我還在想著，當年老師規定向銅像鞠躬的習慣，是不是老校工所說的 、向天皇行禮悔過的延續事件，諸如：小學生中學生的剃大光頭、要學生互相使 勁打耳光以示勉勵、規定在校說方言罰二角、方言粗話罵人五角……等等的延續 使用。 總而言之，棒球夢的左投沒結果，後來的日子，卻連著八、九年拍攝了許多 棒球運動的紀錄照片，海邊、河濱、公園、小學、中學、紅葉、榮工、金龍、美 和……一路下來，持續了很久。 最喜歡看的棒球，還是孩子們自己隨興玩的那種。 【2005/09/22 聯合報】 -- ★Junchoon 生日快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7.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