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上學 【梁正居／文】 身上揣著二百六十元新台幣，分裝在上下身四個口袋裡，預先加縫的暗扣封 著，這都是父親出差下南部之前交代做好的。 父親要我搭公路車去註冊上學，可是前半天在菜市場上，我一時貪得，把那 五、六塊錢的來回車資拿去買了幾隻剛剛有毛的小鴨子，第二天的註冊日是盛夏 裡的一個好天氣，只好走路，去九公里外的初級中學……要當個中學生了。掩不 住腦子裡的興奮，加上一些害怕，害怕口袋裡的註冊費用不翼而飛。 跨上了台北大橋，遠望著據說那裡有很多「流氓」的三重埔，一路上不時輪 番按著四個口袋的口，摸摸壓壓，日頭赤炎炎，東張西望，只見一片安靜，流氓 忙著別的。 三重的幾家電影院，大看板吸引著我。二百六十元，不知道可以看多少場電 影。要當個中學生了，當秀才之前的一小步，父親開玩笑地說……電影，我一場 也不行看，按著口袋提醒自己。刨冰店小姐的召喚，一樣不能動心。戲院口的那 家漫畫攤呢……那可更危險了，前些日子，租來的兩本才讓父親撕了，自己想法 子賠錢……我的一切毛病，父親完全清楚。知子莫若父。 日頭赤炎炎，晃走了四公里了，路邊奉茶桌上解了渴繼續走著，不忘按一下 口袋的口。公路班車，在後邊轟轟隆隆，慢慢接近，快跑一定趕上，可是我一塊 錢也沒多餘的，班車捲起好長一陣土粉，向外迸出石子，衝了過去。好在我能走 ，上一個暑假，和玩伴們才從淡水沿鐵道走到士林，吃了冰又走回大橋頭的，而 且是光著腳丫的走。 現在，要去註冊上中學了，腳上一雙全新的回力牌球鞋，父親買的，獎勵我 沒有名落孫山。可是，鞋子實在太大了些。可以穿到初三，哥哥拉大了嗓門說。 穿著超大球鞋，到達令人興奮的初級中學，看指示牌，找到許多人排隊的地 方，新生們和我一樣，頂著預先剃好的頭皮，怪模怪樣，很多父母和長輩大人也 排著隊。有註冊完畢的，席地翻閱欣賞各科新課本，正好父母進行機會教育…… 咳咳咳、阿明呵，愛好好讀冊，知嘸？父母辛苦儉錢不簡單、愛認真噢──日頭 赤炎炎噢──。 我猶豫地仔細聽。整理著一應註冊單、錄取通知，按一按口袋的口，確定二 百六十元的份量。淌著一頭熱汗。 一位梳了分頭，像老師的人，看著我和我的一雙大鞋，走了過來。小朋友… …同學，要註冊嗎？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呵？這邊走，不要怕，我幫你註冊。我聽 出來，他的口音和冬日士林老廟口曬太陽的老人們相同，福州腔，很重的尾音和 鼻音。 開學第一天，福州口音的老師來了……嗯……地理課，聽得懂嗎？……今年 是一九五七年，各位進入初中……是民國幾年？誰知道？ 減十一就對了，我舉手，輕聲地說。 這太容易，因為父親經常問。從此，上地理課，成了我最願意的事。 【2005/09/15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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