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學士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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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周瘦鵑與陸文夫的飲食品味/逯耀東
時間Wed Sep 7 21:47:23 2005
周瘦鵑與陸文夫的飲食品味
逯耀東 2005/09/07 中國時報/人間/美食家之逝
蘇州友人電告,陸文夫故去了。聞之愕然,思之黯然,繼汪曾祺、鄧雲鄉之
後,當今文化人知味者又弱一人。
陸文夫以小說《美食家》聞名於世。《美食家》以朱自冶、孔碧霞為經,姑
蘇飲食為緯,寫的是從舊社會過渡到新社會的蘇州人,仍然無法斬斷小資產的尾
巴,想法設計享受舊時的飲食情趣。說白了,也就是飲食是一種生活積累的文化
傳統,是無法一刀兩切的,當是時,正是傷痕文學流行之際,《美食家》沒有傷
痕的悲切,祇有一種生活的無奈。這種生活的無奈,透過飲食,具體表現出來。
平添了窘困生活中的幾許溫馨。所以《美食家》一紙風靡,不僅譯成多國文字,
還攝成電視連續劇,陸文夫也因《美食家》成為真正的蘇州美食家。
陸文夫既非蘇州人,也不是膏粱子弟,卻成為蘇州的美食家,真是個異數。
陸文夫在他的〈吃喝之道〉說:「我大小算個作家,我聽到了『美食家陸某某』
時,也微笑點頭,坦然受之,並有提升一級之感。」(《文學世紀》第十七期,
2000,香港)因為作家祇須有紙筆即可,美食家就不同了,陸文夫說美食家一是
要有相當財富與機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靈敏的味覺,食而能知其
味。三是要懂一點烹調論。四是要會營造吃的環境、心情、氛圍。美食和飲食是
兩概念,飲食是解渴與充飢,美食是以嘴巴為主的藝術欣賞。但美食家並非天生
,也需要學習,最好要名師指點。陸文夫說他能懂得一點吃喝之道,是向他的前
輩周瘦鵑學來的。
周瘦鵑蘇州人,一八九五年生於上海,少年失怙,家境貧寒,中學時以劇本
〈愛之花〉發表於《小說月報》,享譽文壇,自此以筆耕為生。曾長期主編《申
報》副刊〈自由談〉。並接編〈禮拜六〉,創辦《紫羅蘭》、《半月》等雜誌。
是海派文化「蝴蝶鴛鴦派」的巨擘。「八一三」淞滬戰役返回故鄉蘇州,購宅「
紫蘭小築」蒔花弄草,醉心盆景,是蘇派盆景大家。著有《花前瑣記》、《花花
草草》,易幟後加入蘇州文聯。文革事起,他悉心栽培的花木盆景,被紅衛兵摧
殘殆盡,周瘦鵑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傷痛絕望之餘,於一九六八年八月某日
投井自殺。
周瘦鵑投井自盡,象徵蘇州文人生活的終結。蘇州的文人生活是明清數百年
文化的積累。明清文人的詩文,出於性靈,特別注意日常生活的情趣。這種生活
情趣不僅是琴棋書畫,飲饌也是一個重要的環節,所以,明清之際出現大批的文
人食譜,其中最著名是袁枚的《隨園食單》,袁枚將他的《隨園食單》,與他的
詩文等同視之。所以,明清之際的文人將飲食中日常生活的療飢,提升到藝術的
層次。當時他同時主持上海幾個重要的雜誌和副刊,他組稿的方式就是請撰稿人
飲宴,宴會或在上海或在蘇州,宴罷稿也組成了。
明清文人飲饌的痕跡
周瘦鵑飲食生活還有明清文人飲饌的痕跡。他的〈紫蘭小築九日記〉云:「
是日,趙國楨饋母油鴨及十景,(園丁)張錦亦欲殺雞為黍以餉予。自覺享受過
當,爰邀荊、覺二丈共之。忽遽命張錦灑掃荷池畔一弓之地,設席於冬青樹下,
紅杜鵑方怒放,回移置座右石桌上,而伴以花荻參攙菖蒲兩小盆,復頡錦帶花枝
作瓶供,籍二丈欣賞,以博一粲。部署乍畢,二丈先後至,傾談甚歡,鳳君入廚
,為具食事並雞鴨等七八器,過午始就食,佐以家釀之木樨酒,余盡酒一杯,飯
二器,因二丈健談,故余之飲啖亦健。飯已,進荊丈所貽明前,甘芳心脾,昔人
謂佳茗如佳人,信哉。尋導觀溫室陳盆樹百餘本,二丈倍加激賞,謂為此中甲觀
,外間不易得,惟見魚樂國前,盆梅凋零,則相與扼腕嘆息,幸尚存三十餘本,
竊冀其終得無恙耳。」
席設樹陰之下,花前淺酌,飯罷品茗,然後欣賞盆景,這是蘇州文人生活的
小聚。小聚是一種雅敘,除佳餚美酒外,或賞花觀畫,或相互吟詩唱和,是必需
的。其目的如李曄〈竹懶花鳥檄〉所謂「淘汰俗情,漸及清望,互相唱詠,以見
性靈,」這是蘇州文人生活的情趣所在。小聚的佳餚美味,或出於家庖,或出於
主持中饋的婦人之手,周瘦鵑的夫人范鳳君就是烹飪的高手。〈紫蘭小築九日記
〉又云:
「午餐餚核絕美,悉出鳳君手,一為鹹肉燉鮮肉,一為竹筍片炒雞蛋,一為
肉餡鯽魚,一為筍丁炒蠶豆,一為醬麻油拌竹筍,蠶豆為張錦所種,竹筍則斷之
竹圃中者,厥味鮮美,此行鳳君偕,則食事濟矣。」
這些菜餚,都是陸文夫所說蘇州人家常菜。他在〈姑蘇菜藝〉說蘇州人日常
飲食和飯店的菜有同有異,另成體系,即所謂蘇州家常菜。家常菜雖然比較簡樸
,可是並不馬虎。雖然經濟實惠,但都是精心製作的,而近乎自然,如炒頭刀韭
菜、清炒蠶豆、薺菜炒肉絲、醬麻油拌香干馬蘭頭,都是蘇州的家常菜,很少人
不歡喜吃。陸文夫並且說周瘦鵑、程小青、范煙橋是蘇州文壇耆舊,又是美食家
。家常小菜也是不馬虎的。後來范鳳君過世,周瘦鵑《紫蘭憶語》的〈鴨話〉說
:「我愛鴨實在雞之上,往年在上海時,常吃香酥鴨,在蘇州常吃母油鴨,不用
說都是席上之珍。而二十多年前在揚州吃過爛鴨魚翅,入口而化,以後卻不可復
再,亡妻鳳君,善製八寶鴨,可稱美味。現在雖能仿製,但舉箸辛酸,難養口腹
了。」
蘇州文人的生活情趣
周瘦鵑繼承了明清以來蘇州文人的生活情趣,但自周瘦鵑「自絕」於人民之
後,這種文人的生活情趣,就成絕唱了。但陸文夫尚能得其二三遺韻。陸文夫說
:「余生也晚,直到六十年代,才有機會與周先生共席。」陸文夫蘇州中學畢業
後,就留在蘇州,後來進入蘇州作家協會工作。陸文夫說,作家協會小組成員約
六七人,周瘦鵑是組長,組員中他最年輕。聽候周瘦鵑的召喚,周瘦鵑每月要召
集兩次小組會議,名為學習,實際上是聚餐,到松鶴樓去吃一頓。每人出資四元
,由陸文夫負責收付。
每次聚餐周瘦鵑都要提前三五天,到松鶴樓去一次,確定日期,並指定廚師
,得吃的「吃廚師」,這是陸文夫向周瘦鵑學得的第一要領。臨聚會之時,上得
樓來,指定廚師已在恭候,問:「各位今天想吃些啥?」周瘦鵑答曰:「隨便。
」因為廚師已選定,一切由他料理了。那時候蘇州菜以炒菜為主,炒蝦仁、炒腰
花、炒鱔絲、炒蟹粉、炒塘鱧魚片……品味極多,無法一一遍嚐,但少了又不甘
心,於是便雙拼,即在一個腰盤中有兩種或三種炒菜。每個人對每種炒菜只吃一
兩筷,以周瘦鵑的美食理論來說,到飯店吃飯不是吃飽,只是「嚐嚐味道」。要
吃飽到麵館吃碗麵就行了。這是陸文夫自周瘦鵑習得第二個美食要領。
餐罷,廚師來問意見,周瘦鵑很難說個好字,只說:「唔,可以吃。」那是
怕寵驕了大廚。陸文夫追隨周瘦鵑左右,最後終於悟得美食特別注意品味。這就
是陸文夫《美食家》的張本。
陸文夫知味善飲。但常與許多人一樣,日子過得並不順遂。陸文夫自幼在家
鄉就能喝酒。一九五八年反右,他那時二十九歲。陸文夫在〈壺中歲月長〉說他
躬逢反右派鬥爭、批判、檢查,惶惶不可終日。他說他不知道與世長辭是什麼味
道,卻深深體會世界離我而去是什麼味道。自覺也沒有什麼出息了,不如喝點酒
,一醉解千愁。一九五八年大躍進,陸文夫下放到車床廠做車工,連著幾個月打
夜班,有時三天兩夜不睡覺。眼皮像墜著石頭,腳下的土也往下沉,在午夜吃夜
餐的時候,他買了瓶二兩五糧票的白酒藏在口袋裡,躲在食堂角落裡偷喝。夜餐
是一碗麵條,沒有菜,有時為了加快速度,不引人注意,便把酒倒在麵條裡,把
吃喝混為一體。
勞動的身體需要酒來進化
一九六四年,陸文夫又入了另冊,到南京附近江陵縣李家莊生產大隊勞動。
他說那次勞動貨真價實,每天便挑泥,七八十斤的擔子壓在肩上,爬河坎,走田
埂歪歪斜斜,每一趟都覺得跑不到頭了,一定會倒下去……,晚飯後上床,雖然
渾身痠痛,輾轉反側,百感叢生,這時就需要酒來進化了。陸文夫寫到:
「剩天色昏暗,到小鎮上去敲開店門,妙哉!居然還有兔肉可買。那時間下
正在『四清』,實行『三同』,不許吃肉,隨他去吧,暫且向魯智深學習,花和
尚也是革命的。急買白酒半斤,兔肉四兩,酒瓶握在手裡,兔肉放在口袋裡,匆
匆忙忙地向回趕,必須在二里的行程中,把酒喝完,把肉啖盡。好在天色已經大
黑,路無行人,遠近的村莊上傳來狗吠三聲兩聲,仰頭,引頸,豎瓶,見滿天星
斗,時有流星,低頭啖肉看路,聞草蟲唧唧,或有蛙聲。雖無明月可避,卻有天
地作陪。到了村口的小河邊,剛好酒空肉盡,然後將空酒瓶灌滿水,沉入河底,
不留蛛絲馬跡。這下子可以入化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夜沉睡到天明。」
這是段很美的飲食文學,有明清小品的遺韻。陸文夫這種苦中作樂與無奈,
後來常常出現在他的小說《美食家》的場景中。粉碎四人幫陸文夫說,中國人在
一周內幾乎酒都喝得光光的,他痛飲了一個月,援筆為文,重操舊業,要寫小說
了。他要寫的小說就是後來的《美食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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