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戰冷戰 父親力氣沒了 【文／晨星】 已很久沒嘗過父親做的粉蒸肉了。父親的粉蒸肉，是下飯好料，入口即溶， 沒有一般的硬實嚼不爛，鹹度稍重卻夠味，咬下一口肉汁立即湧現；這餐飯，只 要有父親的粉蒸肉，總要添上幾碗飯才夠飽。 盼子女攻讀博士 用餐聽訓很痛苦 不過，父親從來不知道，這道粉蒸肉早已奪得全家滿堂彩，我們卻從沒向他 老人家誇讚過。起因於他的湖南騾子脾氣，令人敬而遠之，所以哪怕這天他又做 了幾道好菜，比如我從小最愛吃的清蒸鱈魚、小哥愛吃的紅燒牛腩，或是他心血 來潮做了酸辣夠勁的蛋包飯，我們只順理成章的吃下肚，沒有多餘的評語。 父親早年隨部隊播遷來台，滿懷憂國憂民，即便晚年退休後，天未亮已一身 西裝革履，精神煥發的在案牘苦讀；而子女的不成材，令他憂心，恨不得孩子多 讀書念博士。他曾多次發下豪語：「就算把房子賣了，也要讓你們念書取得博士 學位。」 此話聽在當時功課尚屬「青黃不接」的子女耳裡，可知有多大的負擔？因此 全家晚餐時間，必定是父親絕佳的訓話時刻，也是我們最想逃離家門的時候；雖 然我們感到痛苦不堪，卻仍學習在餐桌上默默承受教誨。 小哥卻因此無數次與父親起口角，說來兩人似乎都對對方有天大的誤會，也 有百般講不清的委屈。每次吵嘴，小哥總是責怪父親誤解他的意思，而父親認為 小哥出言不敬、頂撞他。 這中間，母親只有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但說父親好也不對，替孩子講話更不 是，只有在一旁猛陪笑臉打圓場，豈知在烈燄交鋒時，這怎起得了作用？ 於是，兩人大吵一架後，小哥丟了筷子及扒了剩半碗的飯奪門而出，此舉更 令父親大發雷霆，硬把怒氣轉向母親，母親也只有任由父親大聲斥責。 這種激昂戰役，從開始到結束，每次餐前大家都可想而知，也早習以為常。 選擇忘記打招呼 驀然看到他的愛 日積月累下，這樣的吃飯方式，令我感到疲乏，除了心疼母親，對父親的專 橫及剛烈性格，我也覺得痛恨。不只一次的，我打從心底討厭父親，並詛咒他早 點歸西，好讓我們耳根子得以清淨，也好讓家人可以解開束縛，連平日愁眉不展 ，又得在人前陪笑臉的母親，更可一展歡顏。 爾後，早晚見到雙親的招呼，我選擇忘記或刻意獨缺父親一份，並有心冷落 他，他在我心中有如獨來獨往的隱形人，我與他幾乎無話可聊了，看到他的孤寂 ，我有報一箭之仇的快感。豈知，這般的仇恨，卻埋下日後的懊悔。 一個月後，父親罹癌，此噩耗傳入家人耳裡，幾乎與他形同陌路的我，除了 驚訝，都裝作不在乎；自尊心驅使下，我選擇採取高姿態，與他無任何交集。 在父親往返醫院化療的日子，我無意間發現，母親房裡擱著幾個滿是灰塵的 紙盒，打開來看，清一色是短跟的亮皮黑鞋子，一雙雙高雅賢淑，好符合母親的 味道。因此有天我問母親：「媽！妳房裡怎麼會有那麼多鞋子？從沒看妳穿過耶 ！是誰買給妳的？怎麼這麼會挑鞋子啊？」 「是妳爸爸。」母親一陣鼻酸：「妳爸爸就只會買鞋，其他東西他不會買， 這些鞋子擺了十多年了，我一雙也沒穿過，我穿不習慣呀！」 「十多年了？」 當下我一陣愕然，曾幾何時父親會幫母親買鞋？母親還說，有回她不小心把 當年與父親交往的情書丟在垃圾桶，卻渾然不覺，被父親發現後，當場遭來一頓 斥責，還心疼的撫去上頭髒污，而激動落淚呢！ 我照例吃飽走人 強忍椎心的疼痛 我恍然，原來父親對母親的愛，是有多深啊！原來「愛」對他來說，是這般 難以表現，所以他的愛是如此剛烈，又令人無法承受呀！ 而面子又值幾兩？在多次化療下，見到憔悴如紙片般的父親，依然固執的早 起，為子女沖泡牛奶加雞蛋、準備香噴噴的肉包作早餐，連晚餐也少不了那道清 蒸鱈魚，外加紅燒牛腩。 唯一改變的是，父親已不在飯桌上諄諄教誨了，想必已沒力氣說教了，然而 想到他對子女無悔的付出，一餐下來，總令我難以下嚥。 驀然間，我看見他執起鍋鏟的凋零背影，難掩心中的落寞，心想，如果我跟 他開口講講話，那他會多開心啊？隨即我有股衝動，好想抱著他說：「爸爸！不 要再做了！你這樣會讓我好心疼，休息去吧！」 不過我仍緊抿雙唇，倔強地任由眼淚往肚裡吞，深覺刺骨椎心，但照慣例， 我依舊帥氣的吃完飯就走人，什麼也沒說。 一九九六年五月，父親與世長辭，那天我從學校趕到醫院見他最後一面，卻 已天人永隔，霎時心中的無限悔恨，非三言兩語可形容，想到父親這一生孤單的 來又孤單的走，對子女的期盼終究沒能如願，即使臨終也沒有子女相伴，更等不 到我對他遲來的聲聲懊悔，令我再也忍不住傷悲，淚眼潰了堤。 今日，父親的身影，依然留在我心中，不因時空轉變而有絲毫改變，除了不 捨他對我們的愛換來絕情以對，更懷念那父愛滿滿的上等好菜，以及博得滿堂彩 的粉蒸肉。如今，一看到粉蒸肉，我就會想起父親的愛。 【2005/08/30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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