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madevas (蔗尾蜂房)
看板poetry
標題[創作] 也談談華人作家的非母語書寫(中)
時間Wed Jul 9 00:56:41 2008
何致和的文章中提到:「並非所有『出國比賽』的華人作家都受到母國同胞
的讚揚,像哈金雖獲得最高榮譽美國國家書卷獎,《等待》這本書卻受到不少自
己人批評,認為他『出賣了東北的爹娘』。遭質疑的主要是作品中呈現的中國人
形象,這也是薩依德在《東方主義》所控訴的,少數族裔雖獲得機會發聲,卻必
須打扮自己,以迎合西方人心目中的刻板印象。」
問題是什麼是「華人作家」?什麼是「母國同胞」?什麼是「中國人形象」?
什麼是「東方主義」?什麼是「少數族裔」?甚至我要問,什麼是「爹娘」?使用
語言創作文學本來就充滿風險。使用「母語」書寫就夠危險的了,使用「非母語」
書寫,就更危險了。但什麼是「母語」?什麼又是「非母語」呢?
Shirley Geok-lin Lim在自傳《月白的臉》(Among the White Moon Faces:
An Asian American Memoir of Homelands)中訴說道:
「說華語的馬來人叫我『吉陵仔』,意思就是馬來鬼,因為我不會也不情願說福建
話。我反倒說馬來語,說母親的話,她是已歸化馬來西亞的土生華人,用馬來語把
我扶養長大。第五世紀,華人初到蘇丹的領地馬六甲,住在東南亞突出的半島上,
與當地人同化,成了土生華人;打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一直講這種馬來語。我
六歲上了英國學校以後不久,使用的語言變成英語,而且說得很流利,像小雨滴重
回河川、像魚重回江海。」(引自:林玉玲(Shirley Geok-lin Lim)著,張瓊惠譯,
《月白的臉》(Among the White Moon Faces: An Asian American Memoir of
Homelands),(台北:麥田,2001),頁48。)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如果她六歲進了華文中學,說不定她就會來台灣唸大學,
成為所謂的「馬華作家」,以林玉玲聞名文壇而不是Shirley Geok-lin Lim。說到
自己的英文名字,Shirley Geok-lin Lim在自傳中解釋道:
「雪莉是以雪莉鄧波兒的名而起的,因為我們兩個都有酒窩,而且爸爸愛極了三○
年代電影裡的雪莉鄧波兒。我知道為什麼我叫雪莉,因為爸爸老早就告訴過我:
『因為酒窩啊,你長得真像雪莉鄧波兒。』那時我還以為雪莉鄧波兒是個髒髒的小
孩,皮膚曬得黑黑的,頭髮直直的。多虧了一位好萊塢大明星的名字,我這個華人
女孩才有自己的名分。」(頁37)
說到雪莉鄧波兒(Shirley Temple,或譯秀蘭鄧波兒),我想到另一個祖籍福建
的女孩,也該在本文的討論之列,就是林語堂的千金林太乙。話說林語堂的《吾國
與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在美國出版後,出版社的老闆華爾希和賽珍
珠夫婦要林語堂赴美一行,於是林語堂決定舉家搬去美國住一年。剛搭船到美國舊
金山不久,林太乙回憶道:
「過兩天,我們就去好萊塢。沒想到爸爸有個朋友為我們安排和秀蘭鄧波兒見面!
…秀蘭看起來和電影裡一模一樣,一頭鬈曲金髮,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她笑
咪咪地和我們一一握手,還說了幾句中國話,那是她演『偷渡客』(Stowaway)的時
候學到的。有攝影者為我們照像我一心想跟秀蘭說,我多麼喜歡看她的電影,想告
訴她我收集了多少張她的照片,多麼常夢見她,多麼常夢見她,多麼想見到她一面。
如今見到了,我卻不會講英語,羞得連『哈囉』都說不出口。照過像之後,我眼巴
巴看她被人擁有了。」 (引自:林太乙,《林家次女》,(台北:九歌,2001),頁
96-7。)
後來林太乙進了美國的小學隨班上課,面對了文化衝擊:
「休息的時候。同學紛紛議論我…過幾天,我們比較熟了,他們就問,你抽鴉片嗎?
中國人也會傷風嗎?中國有桌椅嗎?你是用敲鼓棍子吃飯的嗎?你吃鳥巢嗎?你為
什麼沒有裹足?你的眼睛為什麼不是向上翹的?中國有汽車嗎?你為什麼不留辮子?
你為什麼不戴碗帽?你為什麼不穿睡衣在路上走?我被他們問得好難過,回答也不好,
不回答也不好,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辯護。我只好記住爸爸對我說的話:『外國人的文
化和我們的不同,你可以學習他們的長處,但絕對不要因為他們笑你與他們不同而覺
得自卑…無論如何,在外國人面前不要怕,有話直說,這樣他們才會尊敬你。』我決
定快點學好英文,好為自己辯護。」(頁103-4)
但是,小女孩林太乙,那時放學後還得學中文:
「其實,在放學之後再上中文課是很辛苦的,遇到生字要查字典,把意思和發音抄在
簿子裡…我寧願和姐姐一起做甜餅,也不想在字典裡查生字,但是如果我沒有把功課
做好,爸爸會滿臉不高興,那比他罵我還厲害…我似乎覺得,我是為爸爸而攻讀中文
的,不是為自己。現在想來,如果我認識幾個漢字,一部分也許是由於我對爸爸這個
大人懷了一點稚氣的憐憫之心。」(頁120)
但小時候不識鄧波兒是和模樣的林玉玲,與小時候有幸見到鄧波兒的林太乙,看
似境遇差別很大,她們的母親說的話並沒有太大的差距,一樣是「華夷混雜」:
「母親說話常是幾種語言和方語混在一起,基本上是廈門話,內攙馬來話、上海話、
國語、英語和偶爾一個德國字。我打噴嚏,她會說『Gesundheit』」(頁18)
林太乙的母親出身廈門富商家庭,娘家在廈門有棟花園洋房,「洋房後面還有個
比較小的房屋,裡面住三叔公和他從南洋帶回來的馬來婆和他們的孩子。」(頁12)
至於林太乙的英文名字,很怪,林太乙解釋道:「因為廖家女人習慣以各人的缺
點做綽號…有時,家裡人也叫我阿No,據說是有一次我在公園裡聽見個外國孩子說
『No,no,no,no!』回家後我便學他說『No,no,no,no!』說個不停」(頁24);
到了美國上學後,「我不平凡的父親給我們報名的時候,給我們取了古怪的名字。他
不給我們取英文名字,因為他認為中國人不要有英文名字才好。但是我們的中文名字
洋人叫起來不順口,所以他給姐姐(乳名阿麗)取名Adet,我阿No變成Anor,而妹妹就
叫Meimei」(頁102-3)。
--
http://blog.roodo.com/kamadevas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8.41.196
※ 編輯: kamadevas 來自: 220.138.41.196 (07/09 00:59)
※ 編輯: kamadevas 來自: 220.138.45.85 (07/11 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