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cklee (alessio)
看板poetry
標題純真的老靈魂 評《給不讀詩的人》
時間Sun Jan 6 07:35:26 2008
純真的老靈魂
【聯合報╱陳育虹(詩人)】
2008.01.06 04:28 am
《給不讀詩的人》
釣特‧葛拉斯著‧張善穎譯
原點出版社
以《錫鼓》等多部針砭時代荒誕與社會病態的重量級「流浪漢/惡漢」小說著稱文壇的諾
貝爾文學獎得主葛拉斯,1997年七十歲時回歸詩與繪畫的初心,集結一百三十一幅水彩詩
畫,出版了這本水彩詩畫集。原書編印成八開畫冊尺寸,書名直譯《為非讀者找回的失物
》。葛拉斯要藉詩、畫的媒合,與「非讀者」(或「非閱讀者」)分享他的「失物」。
這些也許曾被他忽視,而他決心逐一尋回、重新確認的生命周遭的物件,包括鉗子、牛肝
蕈、羽毛、餐盤上的魚骨、假牙、鈕釦、壓扁的癩蛤蟆……林林總總。葛拉斯以冷熱色系
的互補、明度彩度的互襯,以及自由暈染的筆法,鋪展畫中的抒情調性。47×36.5cm格式
德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葛拉斯,以彩筆描繪詩境。
整齊(有如商籟體)的畫紙上,水彩堆疊流動,在自律中浮現隨興的豐富;每幅畫中的短
詩,更是極富巧思的構圖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詩都簡約。一首〈在池塘邊〉,水面倒影一角只幾個字:「以特別教人信服的方式/我撒
了一個反說的謊言」。〈獻給你〉畫了雙舊鞋:「我那空晃的鞋子/排滿了旅遊行程/它
們知道每一條/通向你的迂迴彎道」。一首詩是一次剎那神會,葛拉斯便用這樣靈光閃動
的文字,以智者的哲思與赤子的想像力,透視生命;以無分別的心去觀照、表達對身邊事
物(被剝皮的兔子、一串鑰匙、鮮紅的萊菔)的不忍與珍惜。而身為永遠的社會批判者,
他在這本最「非政治」的創作裡,對宗教或柏林圍牆依然有所著墨。
從1956 第一本詩集《風信雞的優勢》問世,五十年間葛拉斯不曾歇筆。這本水彩詩集以
不滿兩年的時間完成,算一算他每星期必須完成一件作品。詩原是他文字創作的根柢,繪
畫對於藝術學院出身的他也是專業,但在短時間內完成這一切,需要怎樣龐然的動力、專
注與自我要求。「水彩詩,請聆聽我/不要別過頭去」,葛拉斯呼喚著。就是以這樣的熱
切與謙卑,他讓生活中「彎折的釘子或橡皮擦留下的碎屑」一一現身。自嘲是「沒有宮廷
的宮廷小丑,專說不合時宜真話」的葛拉斯,七十之齡完成的水彩詩集,呈現的是一個純
真老靈魂對一草一木的同情,對人生的和解;一個堅定的創作者,用一種優雅中保留了沙
啞的聲音「逼近了真理」。
這本遲了十年才與中文讀者會面的詩畫集譯筆熟練,但有些譯句仍待斟酌。試舉一二:〈
出軌〉寫詩人夢見陌生女子領他進入一室,「那裡早已經躺著我們兩個人/剛剛才因為筋
疲力盡而死去/這會兒卻已經慘白得毫無生氣」,讓人困惑;但讀北美館「葛拉斯的詩與
畫」展場的詩英譯(特約譯者Susanne Maria Ganz),若譯成「在那兒我們兩人已然躺著
/已然在年輕時因力竭而死/且於當下變得一如紙張」,則很清楚。又如〈秋天的果園〉
,寫十二月蘋果樹上還有未落的蘋果,「唯有對此不感到訝異的人/才能看到那禿透了的
樹枝」;Ganz的英譯末句意思恰恰相反,卻更有餘韻,可譯為:「唯有為此不覺驚異的人
/眼中才只見光禿的枝枒」。另〈毛皮〉、〈等候〉等篇,中英譯也有落差;但這或許是
一個「讀詩人」用顯微鏡讀詩。無論如何,這是一本清麗的詩畫集,給愛畫的人、給不讀
詩的人,當然也給讀詩的人。
【2008/01/0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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