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弟： 一次讀一首詩已經不夠看了！我們來試試看一次讀兩首，然後互相比較。當然， 這兩首詩的主題有互動關係。讓我們找兩位截然不同的詩人吧！一位是鼓吹家庭 倫理價值，樹立堂堂男子漢與慈祥父親形象的美國詩人：佛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另一位同樣是美國詩人，但終身小姑獨處並未出嫁，心思細膩才華 過人，但過著半隱居的生活，這就是：狄瑾蓀女士(Emily Dickinson, 1830-1886)。 而我們要比較的主題則是：「絕望」！ 為何要挑這兩個詩人？為何要選這兩個主題呢？學弟，你若這樣問，我只能回答說： 這只是讀詩練習而已，既然我們讀了幾首積極正面情緒的詩，那也該讀些憂鬱晦暗 的作品吧！ 美國詩人佛斯特對台灣的學生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台灣的高中英文課本有選讀他的 詩(學長N年前唸高中的時候有選讀，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而大家對他的印象應 該是：一位睿智慈祥的鄰家伯伯，作品溫馨感人，時常討論家庭倫理的主題。這大 概是高中英文課本選讀下這首詩的緣故： [The Road Not Taken] -- Robert Frost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人跡罕至的小徑] 路走到黃樹林中分岔成兩條小徑， 可惜我不能同時走兩條路 身為旅者，我躊躇良久 我朝其中一條小徑盡力遠眺 只見它彎曲隱沒於矮樹叢中。 接著以同樣的態度，張望另一條小徑， 看來這條路更值得一試， 因為它芳草萋萋，誘人尋幽； 話雖如此，這兩條小徑其實 同樣乏人問津。 那天清晨這兩條路同樣鋪滿 落葉而且尚無人跡。 噢，第一條路我留待下次再走！ 縱然了解路與路總是相通， 我懷疑我是否還會掉頭走回來。 或許多年之後在某個地方 談到這段經歷我原應嘆息： 路在樹林中岔開來，而我—— 我選擇人跡稀少的那條路， 就是這個選擇改變了一切。 但若以為他的詩都像勵志小品，那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研究現代詩的人都稱 他為「恐怖詩人」(terrifying poet)，因為他的詩的主題，常常圍繞著人的 悲劇性或恐懼的心理狀態[註一] 好，那就讓我們先朗誦佛斯特的〈伶仃〉(Bereft) 吧，注意，他的作品音韻節奏皆屬上乘，在抑揚起伏之間將情感滲入讀者肺腑！ [Bereft] --Robert Frost Where had I heard this wind before Change like this to a deeper roar? What would it take my standing there for, Holding open a restive door, Looking down hill to a frothy shore? Summer was past and days was past. Somber clouds in the west were massed. Out in the porch's sagging floor, Leaves got up in a coil and hissed, Blindly struck at my knee and missed. Something sinister in the tone Told me my secret must be known: Word I was in the house alone Somehow must have gotten abroad, Word I was in my life alone, Word I had no one left but God. [伶仃] 我何曾領教過這樣的風 它變成一陣更低沉的怒吼 風會如何看待站在那裡的我 把著一扇難馴的門 由山坡俯視浪花洶湧的我 夏天已過長日已遠 陰沉的雲在西方鬱積 在門廊凹陷的地板上 落葉盤旋而起並嘶嘶作響 盲目地朝我膝蓋襲來並擦身而過 一種不祥之兆在風聲中 偷偷告訴我我的秘密將被披露 我獨守空屋的消息 不知如何地傳揚開了 我在生命中獨處的這個秘密 我無人可依只有上帝的秘密 狄瑾蓀的詩則沉著冰冷，體裁多半與自然風景、動植物、以及死亡和永生等主題有關。 [註二](當然她偶有輕快明亮的詩作的時侯，也會意想不到地活潑佻撻)，她的詩 〈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雖然也押韻工整，但行間斷句(run on line)，以及穿 插突然結束的短句子，或延長、加重語氣的破折號，讓人朗誦時不斷踩煞車，急停 在憂鬱的彎道口！ [There’s a certain slant of light] —Emily Dickinson There’s a certain slant of light Winter afternoons, That oppresses like the heft Of cathedral tunes. Heavenly hurt it gives us. We can find no scar But internal difference Where the meanings are. None may teach it any— ‘Tis the seal despair, An imperial affliction Sent us of the air. When it comes the landscape listens, Shadows hold their breath. When it goes ‘tis like the distance On the look of death. [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 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 在無數冬季午後 沉沉壓下如粗重的 大教堂鐘聲 它給我們天罰般的創傷 我們找不到外傷 可它對內在的改變 正是厲害之所在 無人能勸解它一絲一毫 它是封印般的絕望 一種至高無上的痛苦 來自四面八方 當它駕臨時山水傾聽 諸般光影屏息 當它回轡時它的冷淡 恰似死亡的容顏 這兩首刻劃孤獨、絕望心情的作品，使人讀了心生寒意。但兩位詩人的寫法截然 不同，〈伶仃〉是被外在惡劣的天候與凶險的景色觸動，而引發內心的痛苦， 引發喪失至親、孤苦伶仃的悲痛。而〈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則是內心極度絕望 痛苦，而使外界一切聲光皆成為絕望痛苦的象徵。〈伶仃〉表現出努力想壓抑內 心的痛苦，不讓外人知曉、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情。但狂風大作的秋天彷彿把這種 私密揭露出來。而〈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則是描寫一個人將自己的情緒擴大到 週遭所有的景物上，所以原本該是溫暖的冬天陽光、安撫人心的教堂鐘聲，反而 成了使人心情更加惡劣的反襯，而且將這種情緒擴大為「我們」——全人類—— 的身上，將一己之創傷視為共同的集體創傷。 如此一比，這兩首詩中情緒流動的方向正好相反。佛斯特的詩由外而內，觸景生 情，並極力克制這種情緒蔓延。狄瑾蓀的詩則由內而外，移情於景，並毫不保留 地讓情緒瀰漫。然而，觸景生情的詩很多，如〈伶仃〉這樣收縮壓抑，視自己的 孤寂如最高機密般不可外洩的詩，可以說十分罕見！另一方面，移情於景的詩也 很多，但如〈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把個人經驗視為全人類的原罪天罰，從天而 降無人能倖免，這也算是一絕！ 〈伶仃〉將狂風擬人化，彷彿狂風是一個魔鬼，詩中的主角眼睜睜看著他步步逼 近，看到他將落葉捲起，化為盤蛇襲擊自己，惡意地觸擊了主角的孤寂。〈一道 無可名狀的斜光〉這首詩的敘事者，看到明亮的陽光、聽到清脆的鐘聲，反而倍 感痛苦，覺得這些美好其實是天降下來傷害每個人的武器。 這兩首詩都運用的基督教的象徵，如蛇、教堂鐘聲、封印等等。佛斯特呈現出人 與人無法互相倚賴，只能依賴上帝的孤寂感。狄瑾蓀則否定的掙扎得救、治療創 傷的可能性——因為傷害回反覆降臨。話雖如此，〈一道無可名狀的斜光〉這首 詩絕望到底，毫不畏懼地將痛苦攤開來，甚至在詩的結尾還能仔細端詳其容顏。 這反而透露出詩人筆下積極性。反觀〈伶仃〉，看似抱持希望一心倚賴上帝，但 一步步向內退縮的孤獨感，恐怕是再也放不開了！ -- http://www.wretch.cc/blog/kamadev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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