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erry0621 (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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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讀詩] 高雄港的黃昏◎鍾鼎文
時間Fri Jul 24 16:01:43 2026
高雄港的黃昏◎鍾鼎文
(石川啄木(註1),曾追悼殉職於旅順口的俄羅斯帝國的馬克洛夫提督,
而我,在招撫徬徨於高雄港的日本帝國的遊魂。)
我佇立在西子灣的礁磯之上,
憑眺著高雄港的無言的黃昏。
這時分,落日正向西方的水平沉進,
遼濶的海面上,暮靄正在昇騰;
幾片歸航的漁帆,已打灘前過盡,
幾處下碇的巨舶,已是燈火星星,
迢遙的島痕,個個在縹緲中消隱,
鄰近的山色,漸漸由鬱結而深凝。
晚潮的激漲,帶來了幽暗的嗚咽。
從遠洋湧進,已將防波堤侵凌──
孤零零的燈塔,守在長堤的稍頂,
面臨著海天的蒼冥,閃爍著光明。
這是黃昏時分的、高雄港的面影,
顯示著無限的寧靜、寂寞與和平。
但當年,它卻是豪橫的巨鯨之口,
它的呼吸,曾激起太平洋的風雲,
在南方,是一片沒有牧人的牧場,
南方群島,是一群迷途的羔羊;
貪婪的亞洲之狼──它是日本,
正在眈眈地窺伺著,企圖著撲擒。
從九州、流球到台灣,伸出了長頸,
凜凜的高雄港,便是帝國底眼睛──
瞻望著島嶼的星河,編織著憧憬,
漫以蒼海為懷抱,鼓舞著雄心……
豐臣秀吉(註2)描繪了一幅燦爛的遠景──
「到南洋去!」這是日本帝國的前程。
寒窗下,忠誠的志士們忘餐廢寢,
沙場上,英勇的戰士們碎骨粉身;
臺灣的子民們,更在鞭撻下效命,
要他們將山峽截斷,將海隅填平。
血與汗與淚……意志與智慧……
鑄成了巨港,作為南進的大本營;
陸軍鳳山,海軍左營,空軍岡山,
更是三顆衛星,在他的左右奉承。
啊啊!五十年的經營,艱辛而慘澹,
但結局,招致了一個毀滅的戰爭。
我記起在京都,加茂川(註3)上的黃昏──
柔波與彩霞相映,染成一匹錦綾,
虹樣的長橋,橫跨在旖旎的河面,
薄暮的迷惘,催促著車馬與行人。
臨河的紅榭綠亭,已是華燈初上,
繁嘈的弦管,響澈了爛縵的晚雲;
八曲的銀屏,擁簇出妖豔的脂粉,
蹁躚的舞扇,挑逗著惱人的風情。
但在冷落的深巷,有誰吹起「尺八」(註4),
淒涼的餘韻,繚繞為「武士」的靈魂……
據說,這黃昏曾移植到西子灣畔,
經歷了一度浩劫,已是蹤跡無存。
我記起南京下關的,另一個黃昏──
第七號碼頭,是一段荒僻的江濱,
幾千候船的俘虜,坐臥在沙灘上,
他們全都是服裝襤褸,面色陰沉。
在中國大陸上,熬過了長久的戰鬥,
剩下的是創傷的身體,倦困的心靈;
書去了光榮,但卻贏得了生命,
歸向那殘破的故國,殘破的家庭。
平蕪上的落日,和廢堞上的鴉陣,
更從「敵營」裡傳來了號角聲聲……
對著揚子江的波濤,他們遐想──
在懷念戰爭?還是在祈求和平?
我佇立在西子灣的礁磯之上,
憑眺著高雄港的無言的黃昏。
這時分,落日的餘暉已經褪盡,
茫茫的海面上,暮色逐漸深沉。
彷彿有一個巨靈,在陰暗中踟躕,
它是迷戀著南洋的帝國底遊魂?
洶湧的潮聲像是他悲傷的泣訴──
在懺悔罪惡?還是在誇耀功勳?
燈塔的光芒,劃破了海天的蒼冥,
更如像火炬,點起了覺醒的繁星──
一個老人(註5),出現在南方的穹蒼之上,
俯瞰著人間的興替,滄海的浮沉……
註1:石川啄木為日本名詩人,曾作詩追悼過日俄戰爭中殉職於旅順口的俄國遠東艦隊提督瑪克
洛夫。
註2:日本帝國的南進政策發軔於豐臣秀吉,當時他統帥大軍侵入朝鮮,曾派人南下經略琉球,
臺灣和菲律賓等地。
註3:加茂川(鴨川)為流經日本故都京都市區的大河;三條大橋一帶,素為仕女流連之所。「
鴨川情調」也就是代表日本的「故都情調」。
註4:「尺八」是一種豎笛,與『三位線』同為日本最流行的樂器;其聲婉轉、沉鬱而悽
傷。
註5:南極星形如老人,又名「老人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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