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orqios (判處廢文刑☠地獄模式☠)
看板poem
標題[讀詩] 唐宋詩詞粵語講座第五十六講:煉字(三)
時間Thu Feb 26 01:05:37 2026
詩詞的美學迷宮:煉字(三)——唐宋詩詞粵語講座第五十六講
2023年9月28日,廣圖廣州人文館「唐宋詩詞粵語講座」迎來第五十六講,主講嘉賓
石牛
老師以「煉字」為中心,與讀者一起探索為什麼要煉字,怎麼煉字,以及煉字應該以什麼
為標準、煉到什麼程度等問題。
## 一、作詩究竟要不要煉字?
前人很早就專門討論過煉字,劉勰的《文心雕龍》有專門的《練字》篇,不過全篇下來,
主要討論的是字形問題。大約劉勰為六朝人,那個年代是中國美學的高速發育時期,寫一
首詩不但要文理俱佳、音聲相和,寫在紙上還要好看。「是以綴字屬篇,必須揀擇:一避
詭異,二省聯邊,三權重出,四調單復。」其中詭異是指字形怪誕者、聯邊是說字形偏旁
結構相同者、重出是指重字、單復是指筆畫疏密,這四項,唯有第三項普遍為後人所取。
反倒是
《熔裁》一篇,較為接近後世所論之煉字,「裁則蕪穢不生,熔則綱領昭暢,譬繩
墨之審分,斧斤之斫削矣」,這裡指出文章篇句須熔裁,熔裁實則就是雕琢(繩墨審分、
斧斤斫削),然後說「凡思緒初發,辭采苦雜……是以草創鴻筆,先標三準……然後舒華
布實,獻替節文,繩墨以外,美材既斫……」,細論寫作前期雕琢工夫的重要性。而且劉
勰並不是單方面地主張刻減,後文又說「故三準既定,次討字句。句有可削,足見其疏;
字不得減,乃知其密……謂繁與略,適分所好……思贍者善敷,才覈(覈,嚴謹也。《北
史‧李德林傳》:『善屬文,詞覈而理暢。』又,深刻也。《後漢書‧許劭傳》:『初,
劭與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者善刪。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辭殊而義
顯……」這裡便明確提出詳略疏密,應根據實際需要而定,並且簡約字句不能折損意蘊,
增添文采也不應導致意蘊雜亂。這是相當成熟的技術思想了。
實際上,「因體設篇」的思想早有萌發,曹丕在《典論·論文》中就說過「蓋奏議宜雅,
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類似的論調,在古代文論中其實俯拾皆是。本質上來
說,這是「辭篇就格」的思想。
然而又有崇尚天然一說,莊子說「素樸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就提出了「樸素自然」的
審美思想。此後,代有發揚,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陸游「琢琱自是文章病
,奇險尤傷氣骨多」,蘇軾「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趙翼《甌北詩話》則評蘇詩:
「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明代谢榛《四溟詩話》中說:「
(作詩)自然妙者為上,精工者次之。此着力不着力之分,學之者不必專一而逼真也。」
所謂「自然」,當然不是大自然;所謂「天工」,也並非老天爺做的工。大自然和老天爺
是不會寫詩的,寫詩的只是人而已。所以從本質來說,這是「辭從心聲」的思想。
那麼究竟要不要雕琢?要不要煉字?煉字是不是就是雕琢?雕琢是不是等於煉字?或者從
根本來說,是要「辭篇就格」還是「辭從心聲」?其中「格」和「心」又是否嚴格對立的
關係?
概念一大堆,我們大刀闊斧,先解決第一個問題:詩文要不要反覆錘煉?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谷人輩工於煉字耳,迦陵則精於煉句。」不管稱之為「煉字」
、「煉句」還是「雕琢」,歸根到底一句話:是一次成型還是反覆修改?
這樣問題就簡單得多了,能一次成型誰願意改來改去。問題是能不能一次成型?
答曰:能。絕對能。只要你對筆下的詩文沒有要求,不在乎自己寫得怎樣,你必定可以一
次成型。反之,假如你願意過一兩年、三五年再回顧曾經的詩作,你常常可以找到一些那
麼不舒服的地方,你對這些不如意處如鯁在喉、如坐針氈,然後動筆修改。當然,有時改
得更好了,有時可能越改越壞,有的詩篇可能用一輩子都改不滿意。總的來說,詩人一生
所作,後期可雕琢者十之八九。
也有的朋友無論隔多久回顧自己的舊作,都不覺得有問題。那麼,最大的可能是:你眼界
一直沒有進步、審美能力跟不上。先父生前經常強調:「世人皆指責別人『眼高手低』,
殊不知眼高手低尚有進步餘地,而眼低手高者必終生不前。」此論確鑿,人不怕水平低,
就怕不知道自己水平低。看不到自己問題所在,就找不到進步的方向。
文學藝術是一門終生事業,是需要一輩子不停進步的,作為一個創作者,最理想的狀態是
:永遠發現自己有所不足。
事後雕琢總是有意義的,即使不能把詩作改得更好,至少是一種練習、一種探索、一種樂
趣。那麼作詩的時候雕琢,又如何?
或者簡單點說,是想到什麼寫什麼,隨便寫;還是心中運籌一番再寫?是憑着自己的情緒
好惡任性下筆,還是依照繩墨方圓來湊句?
一種習以為常的答案是:創作自然是自由的,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一種習以為常的認識是:內容是第一的,形式必須服從內容,而不能夠對內容造成限制或
者干擾。
在這裡,我們不要忘記一點:詩詞這門藝術、這種文學體裁,是基於形式美的。沒有了形
式美,就不存在詩詞。沒有形式美,你可以是小說,可以是論文,甚至可以是散文,但絕
不可能是詩詞(也包括了全部古典韻文)!
即使在繪畫藝術中,無論風景畫還是超寫實主義,其形式美也不是照搬大自然的,也經過
畫家主觀意識的滲入;但語言文字中的形式美,必然是雕琢出來的,語言文字中不存在自
然而然的形式美。「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
情」。這首膾炙人口的詩,也是自然天成的代表作,也是明白如話的代表作。但它完全不
是自然的話語,自然的話語應該是「我就要坐船走了,忽然聽見岸上有人唱歌。桃花潭的
水很深,但是還沒有汪倫給我送行的情誼那麼深」,然而這毫無形式美可言,也不可能認
為是詩詞。把一句自然的話語收拾成整齊的句子、按照某種規律押韻,這本身就是精雕細
琢!
古往今來不存在不雕琢不錘煉的詩作,沒有雕琢就沒有形式美,也就談不上「詩」。現今
我們常常看到一些人在朋友圈裏發一些文字,往往連韻都不押,只是湊成幾個七字句,這
種常常被人指責為「偽詩詞」,然而這種也是有雕琢的,至少把意蘊內容雕琢成了七字一
組。甚至我們可以這麼說,所有書面語都是雕琢的,都不能認為是天然。
## 二、雕琢的方向在哪兒?
既然雕琢是必然,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雕琢的方向在哪兒?
首先要滿足的是形式美。而《文心雕龍》所主張的,實則是視覺、聽覺、文字三位一體的
藝術。詩文與音樂的結合,由來甚久,傳承亦遠,六朝音聲之學最繁,唐人考訂格律,遂
成定格。所以格律本質來看就是幫助錘煉形式美的工具。至今,依然有很多朋友寫歌行,
包括筆者,往往就是希望跳出固有框架追尋別樣的形式美。
然而,需要着重申明一點:格律所規定的框架並非限制和約束,而是幫助作者以最低的精
力成本完成詩作形式美的構建。這是具有時代發展意義的,中國古代早期的詩歌作者多半
是士族,他們家境優渥,其中不少還有家學傳承(典型如王謝世家、杜牧),他們的美學
教育是比較全面的。唐宋以後,社會經濟發展,普通市民受教育程度提高,詩歌作者的群
體愈加廣泛,然而他們之中大多並無餘力修習音樂、繪畫等藝術才能。在缺乏全面藝術教
育的前提下,錘煉形式美將成為一道難關。格律的出現幫助他們在不必進行大量藝術學習
的前提下,把詩作寫出形式美——即使不在形式方面有所建樹,至少不會拖後腿。
至於詩文寫出來的好看與否,也就是字形行氣的肥瘠疏密,這一點其實歷代亦有傳承,只
是至今在詩文作者間幾乎沒有人關注了,只有書法藝術講究這些。
真正讓學習者輾轉反側的,主要集中在
意蘊表達上。
古典詩歌之美,有格調、情志、氣勢
三途。
1. 格調。你筆下的格調,是你長期錘煉的結果;你的審美格調,即是你當下錘煉的
方向。「春風又綠江南岸」,以「過」「到」「滿」太平泛,遂改「綠」字,荊公性崢嶸
所致也。「滿」字果劣於「綠」字?非字所然,為性所別也。張九齡「薄暮津亭下,餘花
滿客船」風流倜儻;王摩詰「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氣象萬千,若改為「餘花香客船
」「落日赤秋山」何如?不堪觀也。或曰「綠」字未盡崢嶸,改「春風又浸江南岸」何如
?若個野豬暴牙、青兕挺角,亦不足稱。浸字本如此?非也。蘇學士詞:「桂魄飛來光射
處,冷浸一天秋碧」,自是彩衣狐魅、玉泉山精,可以玩賞。
所以說,煉字本乎性,萬千漢字,獨取一枚,根本在於個人審美格調的取向。這是一輩子
的功夫,不是一時錘煉可至。
2. 情志。內在情志化為筆下詩文,自然是本真而作最優,然而亦正如《文心雕龍》
所言:「凡思緒初發,辭采苦雜。」內有情志,姑勿論情志蕪雜與否,辭采卻很容易蕪雜
。可見從內在情志到筆下成文,並不是直接映照關係,不是像照鏡子一般保真還原。這裡
牽涉到是否「詞不達意」的問題,當然,這也是需要長期鍛煉的,這是寫作基礎問題,還
談不上煉字。
實際上,就連情志本身,可能也是需要錘煉的,西方文論所說的「冷卻期」,就是一種對
思緒去蕪存菁的階段。對此,《文心雕龍》討論得更為深入:「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
,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然後使玄
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從
最基本的積年篤學,到學而後思,下筆前先「研閱」,實則就是博採的工夫,最後才到冷
卻期。這種對情志的錘煉既有長期的,也有下筆前的,既有內省自性的(疏瀹五藏,澡雪
精神),也有廣採博學的,用一句老生常談的話來概括:玉不琢不成器。
自然,無論對於情志的刪存還是對於情志成文的拓寫,這跟煉字都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3. 氣勢。任氣與取勢,我們用幾節課深入探討過這個問題。氣勢是詩文中技術性最
強的部分,振盪抑揚開闔,通過什麼去達成?就是依靠對文字的調節,這種調節固然是感
性的,靠「對文字質感的直覺和把控」來完成;也是理性的,有時需要反覆酌量對比,甚
至取捨權衡。煉字的路徑,主要集中在這個方面。
## 三、煉字該如何煉?
若論方法,實在無他,揀選而已。字典那麼厚,漢字那麼多,雖然不保證能找到合適的,
但足夠你尋覓一輩子。
若論原則,則大體如下:
1. **煉字首先講究妥帖。求新警、求特異、求尖刻,固無不可,但只是一種炫人耳目
的做法,有其價值,卻不是標竿。論妥帖,必與上下文相見,字字輕重,皆可酌量。如前
例「冷浸一天秋碧」,若改為「冷染一天秋碧」,則染字太輕,若改為「冷浸眼中秋碧」
,又嫌肥厚。
我常常把漢字形容成人,每一個漢字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歷史,有自己的內涵。有
的字意義豐厚,有的字意義簡括,有的字意義清晰明見,有的字意義含混多端。有的朋友
很注重詞彙量,我想這並非壞事,但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要掌握每一個字的特性。就好
比將軍帶兵打仗,不是兵越多越好,得熟悉營況、做到如臂使指,才有勝利的把握。
2. **煉字並非越省越好。今人在網絡上論詩,動輒指人「辭費」,殊不知「辭費」得
好,卻是一種優遊的風度,譬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辭費否?若刪為
「無奈花落,曾識燕歸」,省則省矣,滋味全無。又或因就詞格湊綴成句,而不使一字多
餘,如「無奈落花悲晚院,重逢燕返苦春台」,俗不可耐矣!這一點,《文心雕龍》說得
很精闢:「字刪而意缺,則短乏而非覈;辭敷而言重,則蕪穢而非贍。」也就是說,精簡
字句,意蘊還得豐盈;敷設閒字,卻不能顯得蕪雜。如果精簡字句之後,意蘊顯得乾澀無
味,就不是精闢而是才思短乏;如果敷設閒字之後,卻變得全無頭緒,就不是贍富而是雜
亂。
對於現代人作詩,簡短則易為,敷設閒字反倒是不容易的,大部分學習者詞彙量根本達不
到技術要求,想多整幾個閒字都整不了。然而正所謂「作詩貴用閒工夫」,無閒則不貴矣
。今天的社會節奏快,尖刻求簡,尤其需要注意作詩時候不可如此。
3. **一個基本原則是:天下有煉不好的字。讀一句詩,覺得那個字不舒服,反覆修改
替換,總不滿意,那就要考慮:很可能不是那個字的問題,而是其他字妨害了它。比如我
十六年前的一首七絕:「歷雨寒枝老後新,小園對酌正閒人。彈琴還趁耳微恙,幻幻幽幽
聽不真。」後二句自己很喜歡,唯獨首句覺得不舒服,當時覺得主要是「歷雨」太硬,關
鍵在於「歷」字,不妥順。後來反覆改,「經雨」、「過雨」等等,又懷疑原因在於「寒
枝」太重,把寒枝字改斜枝、秋枝,依然不舒服。最後發現,問題出在「老後新」三字太
逼仄,意義太密。整句改為「雨入秋叢漸覺新」,整體就順貼得多。不過於今看來,似乎
改後缺了點崢嶸,還不如最初稿有特色。這便引出了下面的第4點。
4. **煉字不是單程票,有時會改得更好,有時會改得更壞,有時改了很多年最後還是
不如最初版本。這是很正常的現象,不代表煉字沒有意義,也不意味著自己退步了。一個
人的審美標準是不斷變化的,王維早年可是寫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晚年卻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楊萬里焚詩毀稿的故事,也說明了一個人的審美意趣可以
隨著閱歷的增長而截然反向。今日之不稱意,明日可能覺得很好,後天又覺得不妥帖,這
種不斷的自我否定,是進步的捷徑。
--
探尋遠方的人,
完全擁有迷失的權利。 --以色列詩人 耶胡達·阿米亥
https://i.urusai.cc/EZs0U.jpg
https://i.urusai.cc/8I5Rq.png
https://i.postimg.cc/hGC7d11R/P1.jp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58.186.91.52 (越南)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poem/M.1772039140.A.C4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