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仙女阿嬤 曾經，我真的以為家庭議題跟我沒什麼關係。因為提到家庭我就充滿著恨意，從高中開始 ，能多晚回家就多晚回家，也因此記頌著某些大眾運輸工具的收班時段。到了熱線服務後 ，發現這樣的「恨父母聯盟」、「恨家庭聯盟」有著不少的會員，這也才知道原來家庭對 於很多同志都是一個很沉重的議題。當然，我也知道有很多人與原生家庭都是幸福美滿相 互扶持著。 進入熱線擔任義工的工作也已經三年多了，在演講現場，很多聽眾都會問到與家庭有關的 提問，諸如：父母支持你們的同志身分嗎？會想結婚嗎？會想要有小孩嗎？這類問題真的 可以排上「關於同志的一百個提問」前幾名。不過，起初我是不回答家庭議題的部份，因 為原生家庭帶給我太多太多的情緒，那部份的情緒在人生課題中還不是我現在所能處理與 面對的。是故，在演講的合作上，同行的講師或義工都知道千萬不可以讓小莫回答這類問 題，否則現場的氣氛會低迷到完全無法拯救。 就這樣，很長的工作時間下來，我都相信著我無法在教育現場談論家庭議題。 碩一那一年，參加了台大GayChat男同性戀社團。一次社課請到熱線的文宣部主任與櫃父 母王媽媽談同志與家庭的議題。行政面談到為什麼熱線會有家庭小組，實務面王媽媽也聊 了自己的兒子向她出櫃前後的種種歷程。過程中提到了媒體對於同志負面的報導，往往成 為父母與同志子女關係的鴻溝，此時身旁一個朋友一如往常轉頭要斥責就讀新聞傳播學院 的我一聲：「記／妓者 ！」卻發現，我已經淚流滿面。接下來的場景便是面紙從四面八 方傳了過來，而我哭成了淚人完全停不下來。台上的王媽媽一度停下來問我：「你還能待 在現場嗎？要不要找個人先陪你離開教室？」最後的自由提問時間，我也舉手講了我的家 庭經驗，眾人也才知道原生家庭對我是個很難癒合的傷口。那次的社課經驗，是我少數在 公開場合談論的生命故事經驗。 在那之後，隨著加入熱線教育小組，當演講的議題可以發揮的類別越來越多，秘書長智偉 也不只一次希望我可以連習講述家庭議題。現在回想起來，他那麼鼓勵我可能有幾個原因 ：首先，有可能成為講師後需要一個人自己出去演講，總不可能被問及家庭議題時，以拒 答收場；其次，（這是我未證實的個人推斷），對於生命中的創傷經驗，可以透過自我敘 說的方式達到療傷的效果，如果有天我可以在台上侃侃而談自己的家庭議題，那麼關於演 講可能也沒什麼議題是無法講述的。 自從智偉的建議後，曾經努力試過幾次，但演講完往往是帶著更大的挫折離開。直到2010 年四月份，從小疼愛我的阿嬤 因為大腸癌往生，這也才讓我開始意識到家庭議題與我有 關。 阿嬤的病況時好時壞，算一算從確診到往生，前前後後大概也拖了快一年。過程中，一直 都是有心理準備的，尤其得知家人不打算積極治療也不打算最後急救，每天我都在練習著 有天阿嬤就要離開。或許是因為高中時阿公離開的經驗，最後一段路上都沒好好地跟他說 再見，豈料營隊結束後歸還小舅舅的睡袋離開，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走過阿公的房間。兩天 後，阿公走了，那晚補習班下課回到家才在「惡意告知」 的情況下被迫面對現實。隨著 阿公的告別式結束，多年來我一直活在一個陰影下，「阿公那麼疼我，最後我卻沒跟他說 再見！」。於是，當得知阿嬤隨時都可能會離去的消息後，我的心就開始被高懸在某處， 每天過著一種提心吊膽的生活。 不論如何，我都很堅持一定要跟阿嬤講了再見才能離開，最後一段住院時期、出院後在我 家或阿嬤家、不論她是否意識清醒、輕微失智、喪失短期記憶，還是最後已經不認得人濱 臨往生，我害怕像阿公往生一樣，失去最後說再見的機會。那段時間，道別的當下會說很 多次再見，總是希望阿嬤也能應個聲；當我轉身離開，每次都是哭著離開現場，不曉得離 開多遠後我才能回復意識。 「今天去看她，我帶了去關渡宮求的護身符給她掛上，還拿了拜拜的餅乾要給她吃，她已 經不太有反應了……」邊講我邊在電話這頭大哭。 「小莫，文老師 跟你說，你要每次去就握著她的手對她說話，她都聽得到你說什麼，不 要放棄跟她最後這一段。而且，你一定要跟她說你很開心能當她孫子，你有多愛她……」 在文老師的教導下，我開始養成習慣，每次都握著阿嬤的手跟她說話，離開時也一定說再 見。直到某個星期天，我參加熱線老同小組的電影座談會，接到媽媽的電話：「阿嬤今天 狀況很不好，大家都回來看過她了，你等一下回來經過公館一定要來看她唷！」掛上電話 ，我就又哭到停不下來，彷彿阿嬤這次真的就要離開了。 約莫晚上十一點多，抵達外婆家。大部份不住在阿嬤家的人都回去了，住在那的人也都分 別在客廳、房間休息；阿嬤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佩戴著呼吸器，靜靜地睡著，就像一 個小嬰兒一樣，從生病以來不斷消瘦，消瘦到看見她的睡相我只能用小嬰兒來形容。 或許是直覺這可能就是最後一面，於是我握著阿嬤的手，看著她說： 「阿嬤，從小你就一直很疼我，雖然，我可能在很多人面前都不是一個乖小孩。我很開心 能當你的孫子，尤其是我和其他男生那麼不一樣，很堅持自己要做什麼，還留了長頭髮， 甚至……阿嬤我要告訴你，我喜歡男生，我是同性戀！可是，阿嬤你不要擔心，我會努力 過好每一天，也會好好照顧自己！如果，菩薩來接你了，就安心去吧！我知道你會繼續疼 我、保護我，有你這個仙女阿嬤的加持，我一定會過得更好、更勇敢！」 說完，轉頭看見阿嬤的眼角流下了一道眼淚。在那當下，我更是緊握著阿嬤因為體溫 持續下降，那冰冷的小手，希望我們彼此緊緊地握著，就像孩堤時阿嬤帶我出門時那樣地 緊緊牽著我。那道眼淚讓我相信，阿嬤是真的全然接那我與其他人的相同與不同，在她眼 裡我就只是一個她疼愛的小男孩。 「阿嬤，我今天有點累了，先回家，明天再來看你，你先好好休息。阿嬤再見！」說 完，我搓了搓阿嬤的手希望她能暖一點，然後放進被子裡，我才起身離開。下樓前，又探 頭對房間裡的阿嬤說了好幾聲「阿嬤再見！」 時間將子夜跨到丑夜時，二阿姨打電話來要爸媽快點過去，不久也再打電話告訴我： 「阿嬤走了，很安祥，你剛剛有跟她說什麼嗎？看你要不要過來……」這次，我很平靜地 在電話裡接收阿嬤離開的消息。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道別，也在幾 個小時前認真地傾訴所有我想對她老人家說的話，於是當我知道她走得安祥時，心情也還 算平靜。直到走回房間，在MSN上跟智偉說：「阿嬤剛剛走了！」才發現眼淚開始潰不成 軍。 守靈的每一天，延續著當年外公的靈堂，我也總在上香後，窩在靈堂的一角，靜靜地 折著各種款式大小的紙鶴、星星，以及印有心經的愛心，集滿一千單位，最後在滿七的前 一晚裝盛在兩大個曾經是阿公阿嬤喜歡的木製花器裡，上面還加了兩隻特大號的全開粉彩 紙鶴。完成品放上靈桌後，靈堂好漂亮、好莊嚴，在那當下，我突然覺得阿嬤的遺照更漂 亮了。我知道，阿嬤會騎乘那些紙鶴更快地抵達西方極樂。在那之後，我都稱呼我的阿嬤 是個仙女阿嬤。 阿嬤離開後，一直不曉得她過得好還是不好，幾次去龍山寺拜拜，都會問菩薩：「阿嬤現 在在你那過得如何？請菩薩要幫助她修行唷。」或許是這個原因，相較於阿公往生後我是 全家唯一沒有再夢到他的人，反倒阿嬤在往生後我還夢到她非常多次。一次是夢到她還沒 往生，醫生說她可以去泡溫泉，會舒緩腹部的不適感，在夢裡我和二阿姨帶著她一起去溫 泉飯店泡湯，回程卻不小心在火車站走散了。這個夢是在阿嬤百日左右夢到的，在百日的 法會上也才知道原來阿嬤也有托夢給爸爸，爸爸在夢裡跟她說當天要做百日，阿嬤笑笑地 ，但也跟爸爸說她的肚子還是很痛。於是百日那天，請師公多唸了本藥師經。法會的當下 ，我驚覺原來夢到帶阿嬤去泡湯一事是真的源於她的病痛未隨著往生結束。（這是一件還 蠻玄的事。） 2010年的十月份，受邀前往位在嘉義的南華大學演講，演講的主題是跨性別，在過程中我 也談了我的扮裝男同志認同，分享了許多我的生命故事，其中我更是分享了我與仙女阿嬤 的故事。演講結束，一個學生神秘地跑到我面前，遞了張紙條給我，外加一句特別告知： 「老師這個給你，你一定要一個人上車或回台北才看！」終於，結束了與邀請演講的老師 的晚餐餐敘，老師送我去搭高鐵，在月台上好奇地打開那張被叮囑一定要一個人看的紙條 。在那當下，我忍不住一個人在高鐵月台上哭了起來，上面寫著： 老師，不曉得這樣會不會嚇到你，因為我有陰陽眼，從小就看得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東 西。剛才從演講開始，我就看到一個穿藍色碎花襯衫的婆婆坐在某個位置，她很慈祥，一 直笑笑地聽你演講；起初，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直到你投影片放了那張你跟仙女阿嬤在 靈堂的合照，我才知道原來那是你阿嬤！我好羨慕你阿嬤這麼疼你，還專程陪你來演講。 老師，你要繼續加油！ 原來，不是只有我惦記著仙女阿嬤，她也惦記著我，擔心她離開後我是不是能夠好好照顧 自己。也因此，我總是在脆弱或低潮時，會希望仙女阿嬤能多給我些力量，好讓我繼續去 面對生命中的課題。 仙女阿嬤的故事從告別式結束後，我重新回到性別平等教育的工作崗位上，我嘗試著當台 下聽眾問到有關家庭的議題時，慢慢地說出我與仙女阿嬤的故事。起初，不捨的情緒仍舊 強烈，講一講會覺察到我已經哽咽，甚至落淚，那種情緒渲染力很強大，演講完也常有老 師或學生跑來握著我的手表示感動。至此，我發現家庭議題不是跟我完全無關，我也不是 完全不能談，只是發現到：家庭議題有很多種，不會只有子女與父母親的那一種。漸漸地 ，在演講現場我能談家庭，不像起初只有恨的情緒，而是可以暖暖地談著關於愛的故事。 如果我能在性／別運動、同志運動中持續有所進步，我想這一定要歸功於我的仙女阿嬤， 少了她，或許我也很難辦到。為了她，為了我自己，我願意繼續蓄積各種正向的能量於我 身，持續在這條運動的路上，揮舞著旗幟，昂首括步地向前驕傲地走下去。 ***** 這星期五 阿嬤往生一週年 因為當天不在台北 得去中部演講 所以只好先寫下這篇文章 聊表懷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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