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韋恩州立大學醫工系及奧克蘭大學生物系兼任教授　潘震澤 　美國有個神經科學學會，一九七○年剛成立時，會員人數不過五百，如今則已超過三萬 七千人，成為美國甚至全球規模數一數二的學術團體；其會員不只包括美國本土的科學家 ，還遍及全球（台灣就有178位）。這個現象不單顯示神經科學已成為二十一世紀的顯學 ，同時也可看出神經科學兼容並蓄的特質：不論研究人員專注的是神經系統的解剖、生理 、藥理、病理，還是化學，甚至是人或動物的心理與行為，都欣然接受神經科學這塊招牌 。該學會每年秋天召開的年會，更有如一年一度的大拜拜。熱鬧非凡。 　學術會議通常只有專業同行才感興趣，一般報章雜誌甚少報導；不過，今（2005）年的 神經科學年會在幾個月前就登上了新聞，可說是個例外。原因是今年大會有個「神經科學 與社會對話」的議題，請了達賴喇嘛來談「靜坐的神經科學」。結果，初步會議議程一公 佈，就引來了抗議。有位華裔學者並寫了封抗議信貼在網上要求連署，兩三天內共有五百 多人簽名表示支持，其中三百多人都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學者或學生。另外則有人發起支持 達賴演講的連署，也得到三百多人的簽名或信件支持。 　學術會議邀請宗教或政治人士演講，確有可議之處；只不過該演講的名目是「與社會對 話」，並不算正式的學術演講。這就好比國內經常出現「科學與人文或宗教對話」的活動 ，因此，我們大可以平常心看待。然而從許多簽署人的留言可以看出，出身大陸的中國人 對達賴喇嘛的反感相當強烈，不少人使用了「愚蠢」、「胡鬧」、「完全錯誤」、「他懂 什麼神經科學」等字眼，甚至還有人攻擊學會理事長，說他想藉此出風頭。至於最多人提 出的反對理由，是說科學與宗教及政治並不相容，故此不宜。 　最後這點反對理由固然言之成理，但來自中國的科學家大概從小聽多了官方說法，以為 達賴喇嘛不過是個愛作秀的「政治和尚」，而低估了達賴作為心靈導師的個人魅力，以及 有許多心悅誠服追隨者的事實。此外，他們大概也受了民族主義的洗腦，認為主張西藏獨 立自決的達賴喇嘛是民族罪人，卻沒有想到中國以武力鎮壓西藏，引起西方人士多大的反 感。因此，這項以中國人為主的抗議行動，達不到目的也是意料中事。 　神經科學學會的理事會雖然不為抗議所動，演講仍照預定計畫進行，但也發表聲明，強 調達賴喇嘛的演講將專注於靜坐與精神健康的關聯，不會涉及宗教及政治。同時，該學會 出版的會員季刊裡也刊登了正反兩方的投書各一封，以為平衡報導。支持的一方強調這不 是科學演講，所以達賴喇嘛是不是科學家並不成問題；反之，該文作者指出達賴喇嘛是國 際舞台備受尊敬的公眾人物，因此是合理的選擇。該投書並強調，靜坐冥想的精神狀態絕 對是神經科學關切的題目，不能以一句「不科學」就予以駁斥。 　至於反方的投書，是由任教西北大學的華裔學者饒毅執筆。他先強調自己反對任何政治 獨裁及打壓的立場，不過他卻認為邀請達賴喇嘛在正式的學術會議裡談靜坐，主題及時機 都不對。由於會議議程裡介紹靜坐時，強調靜坐可能增進注意力、調節情緒，以及培養慈 悲心等，於是，饒毅緊抓著最後一點不放，強調沒有任何實驗曾經或是能夠證明靜坐有這 種功效。因此，他認為邀請達賴喇嘛演講只會給社會大眾帶來錯誤的訊息，以為神經科學 學會支持達賴的說法。他反而認為這件事是某些科學家因為政治傾向，而犧牲了原則。 　饒毅的投書其實寫得滿好，比起網上許多情緒化的留言，說服力大得多；但饒毅抓著慈 悲心這種主觀情緒難以用實驗證明這一點大作文章，來刻意貶抑靜坐的功效，顯示饒的視 野還是窄了些。雖然筆者也不相信慈悲心這種主觀的感覺可以用科學方法測量，但各式各 樣的靜坐，都有昇華、頓悟、與萬物合而為一，甚至所謂涅盤的說法，顯示靜坐確實可改 變人的意識狀態。神經科學研究的終極目標以及最大挑戰之一，在於了解人的意識；因此 研究靜坐時人腦的活性，絕對是一條合理的進路。尤其是目前非侵入式的腦部造影技術日 益成熟，已有研究人員以此得出一些有趣的結果，可以解釋一二造成忘我境界的原因（筆 者當另為文介紹）。因此，饒毅說達賴演講的主題與時機都不對，就不見得能讓大多數人 同意。 　從此次達賴事件可以看出，大陸旅美學人在碰上西藏或台灣問題上，能夠跳開狹隘民族 主義教條者，仍然不多。邀請達賴喇嘛談靜坐，原本可無涉政治或宗教，但強力抗議的舉 動，反而扯入了政治的陰影。要是連旅居北美的中國高級知識份子，都還沒有學到尊重少 數族群的自由選擇權，那麼生活在中國大陸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這是讓筆者感到悲觀的事 實。 {本文原載於中央日報副刊 2005.11.15} -- 　　　　　　　　　邏輯無助於科學。 　　　　　　　　　　　　　　法蘭西斯‧培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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