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olcatcom (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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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小說《蘿蔔乾》【一 戰禍】雲 明 編著
時間Sun Jan 27 00:10:38 2013
小說《蘿蔔乾》【一 戰禍】雲 明 編著
烽火連天,戰事連綿,民國成立以來,先有軍閥割據,後有日人侵華,戰禍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縱使有錢有勢,縱使大富大貴,一旦遇到如此戰事,也是得逃命去,沒錢的人逃命就逃命,有錢財的人逃命時還得顧著家產或財寶。然而亂世之中,一個人身上能帶得了多少?請別人幫忙,又帶得了多少?
或許一個不注意,一個不留神,反而因為這錢財,連自己命都沒了。
倘若搞到連自己的命都沒了,那麼這般逃命,還能叫逃命嗎?
自古以來,能夠保得住性命又能守住財富的人,自然是要深謀遠慮,洞燭機先,早一步在災禍來臨之前完成避險,及早便將性命與身家都安置於禍事之外,方為上策。這些人深知此法,世代傳襲,更有載入家訓者,用以垂訓子孫,永庇後蔭。
戰火總是在人多的地方,要遠離戰禍,越是要往窮鄉僻壤去躲。
陳家這莊園佔地甚大,所幸在鄉下地方,遠離了紛擾,日本人作亂的這七八年時間,也庇護了不少人。
這左右還有幾戶人家,四五間宅子點綴在這片田野中,周圍有茂密的山林環繞,林子外三面有小山屏障著,只一條小徑出入,實為隱蔽,外人不易走進這裡,戰火也就不會打進這裡了。
陳家這宅子是這附近最大的四合院,宅後的園子直通到後山,坡邊有兩個土墳,看來雖然簡陋,但上頭的青草及四周花木修得整整齊齊。這是陳家老爺與夫人的墳塚,兩位老人家不堪連夜疾行,剛逃到這兒不久,便即撒手歸去。
當年陳老爺為了躲避戰禍,領著一大家子,徒步奔走不知幾日,一路上咬緊牙都能撐著,不料到了這兒,才歇下來,心裡一安,再無掛慮,反倒無緣再活著,繼續呼息著這田園裡的一片寧靜。
兩老就這麼留下了兩兄弟,陳少堅、陳少剛與兩媳婦孫綺梅、溫婉玉,而少堅的兒子陳宏家也才出生沒多久。
一家子在這世外桃源,與世隔絕,要有人從外頭鎮上回來,才知道這世上的消息。一聽說日本人已經投降撤退了,陳少堅、陳少剛兩兄弟便計畫著要搬回城裡,不過大哥陳少堅的性子較為沉穩,眼看著天下局勢雖然稍緩,仍一直無法下定決心,舉家遷往城內。
這日窗外下著大雨,早餐才剛用過不久。
陳少堅與陳少剛兩兄弟在飯廳裡就爭吵了起來,少剛還年輕,性子較急躁,聲音越喊越大,讓人聽了,也不免跟著心煩起來。
少堅妻子孫綺梅在一旁,連忙小聲喚著:「婷兒,這邊碗筷先別收了,妳先放著,快下去!」
這婷兒從小就跟在綺梅家,被當作下人使喚,綺梅卻對她甚好,總是當成自己的小妹妹,嫁來陳家時,還帶著婷兒過門,跟著來到陳家,空閒時也教她讀書識字,連避難時綺梅也一直把她拉在身邊。
幾年過去了,這婷兒越長越高,當真是婷婷玉立,容貌更是秀麗可人,尤其睫毛甚長,眼睛一眨,就像是會說話一般。女孩子生得美總惹得身邊男的手腳不安,心頭難耐,藉故就要靠近摸摸她,所幸綺梅盯得甚緊,宛如對待自己親妹妹般,護著這女孩子。
綺梅見丈夫與少剛正在氣頭上,而婷兒還在這認真收拾碗盤筷子,
趕緊先把婷兒叫開,以免惹得爭吵的人更加不快。
「我們出去說!」陳少堅只說了這一句,站起身便走出飯廳,少剛也隨後跟著,一腳在椅子上絆了一下,這椅子倒下來,正巧就砸在婷兒的腳趾上。不久,大廳又傳來爭吵的聲音。
婷兒捧在手上這一個盤子差點兒摔了下來,拿穩之後,輕輕放下來,趕著要去泡茶送到大廳。
綺梅說:「茶我叫別人弄,妳還是收好桌子先!婷兒,妳沒見其他人都躲一邊了,就妳最乖,還跑出來收桌子。下次可要注意點,少剛他性子猛,是會罵人的……」婷兒聽著,點頭應了一聲,蹲下來把倒了的椅子扶好,伸手在腳尖撫了撫,剛剛椅子這一砸,似乎讓婷兒頗痛。
陳家兩個男主人在大廳上大聲說話,廚房內兩三個幫傭的下人都不敢送茶出去,老崔在一旁看著這些人,忍不住搖頭笑了一下。
綺梅走了進來,小聲問說:「茶呢?我拿出去好了。」
一人趕緊捧了茶盤過來,臉上甚是高興。
「怎麼沒謝謝少夫人呢?」老崔說。
廚房裡這些人才說謝,綺梅接過茶盤便走出去了。
老崔說:「你們剛剛還推著不敢去送茶,不知道這女主人對你們好!」
老崔,名字叫崔德貴,是陳家老爺的得力助手。生逢這整個國家戰亂動盪的年代,年輕時殺人、放火的事都幹過了,軍隊裡也曾經待過。一次敗了仗,走投無路,在城裡街道上逃著,但是老崔身上穿著軍服,哪有人敢留他,紛紛都關緊了大門。陳老爺窺見這人身上雖受了傷,跛著腳走在街上,卻還硬挺著,也不去拍門向人討救,似乎不想連累到別人,如此倒是條漢子,於是便開了後門,讓他躲進來。
老崔養好傷之後,身上這軍服一脫,全都丟到火裡燒了,從此就跟在陳老爺身邊,這人在戰火中歷練過,見過世面,行事穩當,身手似乎也不錯。不過陳家眾人都沒見過他真正跟人動過手,只在農閒之時,曾經看他教導著少堅、少剛兩兄弟舞棍子,耍耍長刀、短刀而已。
少堅與少剛因此都稱他為崔叔。
陳家這鄉間避禍的莊園也是老崔後來尋得搞定的,陳老爺先來看過了一次,覺得即是妥當,便放了些銀錢在這,讓老崔留下來安排,自己才放心回去城裡,領著一家人過來。
老崔這時年近半百,一隻左腳不知是傷了何處,走路常有些拐著。
現在宅內的事情,已經不勞他來出手了,但是要出門辦事老崔一定都會跟著,少堅也才會放心。
綺梅送了茶到大廳,陳少剛這茶一喝完,喉嚨舒暢,聲音又更大了,甚至少剛的妻子溫婉玉在自己房中奶著兩歲的女兒心柔,也都能聽見丈夫少剛在外頭廳上與他大哥爭吵的火爆聲音。
少剛激動說著:「趕走日本鬼子才幾年,還想著可以回到城裡,怎地說又準備要逃了?還那兒不去……竟然要坐船過海到臺灣島上……大哥啊!你是說認真的嗎?」
少堅只沉沉說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若不早點準備,將來時局更亂,恐怕這裡也會守不住。」
少剛吼著說道:「別這樣!大哥!我們能跑過海,那阿爸跟阿娘呢?他們就葬在後園沒幾年,他們要怎麼辦?我們都走了,誰來陪著他們呢?你怎麼可以講要放掉,要過海去臺灣?現在留在這莊內不是很好嗎?你究竟是聽了誰人說這裡還會再亂的呢?大哥啊!」
綺梅見少剛甚是激動,柔聲勸著說道:「你們慢慢說就好,我再去拿杯茶過來。」
婷兒這時走過來,要先收掉這桌上的杯子與茶盤。
少堅兩眼瞪著婷兒從身前走過來,捧著杯盤又再走過去,心想不願在討論這等重要事情時,還有旁人在身邊走動,便對少剛說道:「進你房內說!」轉頭又道:「茶不用再送來了,阿梅!這次妳也進來聽著好了。」
綺梅才覺得丈夫怎麼這般醒目,兩眼就直盯著婷兒的身子瞧個不停,心裡頭暗自懷疑著:「難道少堅他也對這婷兒有了意思……這該如何是好?」聽到丈夫叫喚的聲音才回神過來,跟著走去少剛房間。
少剛走在最前頭,直接撞開了自己房門,大喇喇走進去,怒氣未消,看見妻子溫婉玉正抱著女兒心柔站在床邊,開口便道:「我跟大哥要講事情,妳先出去!」
婉玉剛剛在房裡就聽得丈夫在廳外的聲音了,知道這兩兄弟要商量事情,於是趕緊呵護著女兒要走出房門避開,這時大哥少堅走了進來,卻說:「沒要緊!妳留在這一起聽好了……阿梅把門關起來!」
婉玉連忙停下腳步,大嫂綺梅正走進來,先掩上了房門,再走過來,拉著婉玉站在一旁,心柔就依偎在婉玉的懷中打盹兒。
少堅臉有憂色,看了一下房內這幾人,低頭踩了踩腳底下的地磚說:「你們都坐下來好了……」心裡頭卻一番盤算,想著:「看來腳底下這秘密也得讓女人知道才行了,終究這房裡的都是一家人!」
少堅想通了一些事,才開始說道:「想起日本人要來的那年……阿爸早先聽到消息,我們緊急連夜趕路才躲到這山莊來,不過當時就是走得不夠早,才會跟一大堆人擠著要逃出城……這樣無轎無車的走著,少年人是撐得住,但是老人家就……才一到這裡,竟然就撒手走了,到現在我想起來還不甘心,當時我若聽阿爸說的,早一兩日走……就不會這樣了。」
少堅這話說來極是沉重,大家聽完都沒有說什麼,連少剛也都沉靜了下來,室內靜默無聲好一陣子,只有窗外雨聲淅瀝瀝……
少堅接著把聲音放小了,繼續說著:「這一次,我已經探聽到一件事,上頭的官員正準備把全國國庫的黃金財寶都搬到臺灣島去……」
少剛拍了桌子說:「你是去聽誰講的?這哪有可能?」連綺梅、婉玉兩女子聽到這話也都睜大了眼睛,難以相信。
少堅這時伸手握著少剛的手說:「小聲一點……有人從海港邊工人那傳來的消息,說搬上船的那些木箱都重得要死,絕對是藏了黃金在裡面,但是帶頭押船的軍官不准他們亂問,拿槍出來嚇人……隔日有幾個亂講話的工人竟然就再也沒看見人了,大家覺得不對勁,不敢再多亂講什麼話,搬了三天,領了錢之後,就沒人敢再去賺這個錢了。」
少剛說:「全國的黃金……會不會聽錯了?那要搬好幾船……」
大哥點了點頭繼續說:「消息好亂,不過另一頭也有人說到……官員已經在計畫,把過去北京皇帝宮中搬出來的所有古董字畫也運向臺灣去放。這樣聽起來,以後恐怕只有臺灣才可以平安過日子了!」
少剛實在不解,說道:「奇怪!日本人已經趕走了,為什麼還把這些值錢的東西都搬走,是要亂什麼呢?」
少堅小聲說著:「所以說,已經有人知道會出大事情了,還說這次是中國人自己會亂起來,會怎麼亂以後才會知道。反正現在有人就這麼想,只要跟著這些值錢的東西走一定不會錯,而且要趕快!因為以後船會不夠載,走得太慢就掉海裡了……」
綺梅聽得心驚膽跳,說了一聲:「你說成這麼恐怖,真嚇人!」
大哥不理會她繼續說:「我已經決定了!我們就先過去,若是以後沒出什麼事,我們再回來就好。這次要坐船沒辦法帶太多人、揹太多。就這房裡的人加我們兒子阿家共六人,另外再找兩個信得過的一起。你們說要選誰?」
綺梅第一個就想到婷兒,趕緊出聲求著丈夫說:「帶著婷兒一起吧?好不好?帶婷兒……」
少剛則是想到了老崔,便說:「老崔是最穩當的……那找老崔一起走。」
少堅心裡卻明白,老崔老了,而且這裡也要有個能信得過的人守著,便低下頭說:「老崔扁擔快揹不動了,只能留下他顧著這裡……」
少剛說:「難道……要帶著阿傻?」
大哥少堅望著少剛說道:「阿傻可以揹,他雖然人呆但不會胡亂來,這樣最妥當,那就帶著阿傻與婷兒,你們先不要說出去,要出發時再告訴他們。」
「那其他人怎麼辦呢?」婉玉聽到這時才出聲,一手撫著心柔。
少堅卻冷冷的道:「這次帶不走了,我再留一些錢交代老崔去處理。」
少堅心意已決,話說完便站起了身,把椅子推了來開,又敲了敲地板,認出位置後,便挖起了一塊地磚。
少剛尚不知少堅已經決定要讓另一半也曉得這件秘密,直慌張說道:「哥……你要讓她們知道嗎?」
少堅說:「這次她們身上也要帶著一些了,所以才會叫她們兩個也進來聽,你們都小聲一點。」說著從地磚下挖出了一只鐵盒,從裡頭取出幾塊紅色的絨布,打開來裡頭包的都是亮晃晃的金條。
婉玉著實不知自己住了好幾年的房間內,竟然藏了這樣值錢的東西,不禁「啊……」叫出聲音來。
大哥說:「帶著金條的事,就只有我們四個人能知道,若走漏了風聲,恐怕被人盯上。要想辦法藏在身上,不知要怎麼藏才好?」突然想到一個點子,便拿了幾塊金條交在妻子綺梅手上說:「妳會蒸蘿蔔糕,找婉玉一起去,把這幾條蒸黏在蘿蔔糕裡面藏著,千萬不要讓下頭的人知道,連婷兒也不行!」
少剛也小聲說著:「要這麼小心啊?真想不到要這樣藏。」
大哥少堅說:「這次要坐船,這東西帶在身上若讓歹人知道了,只怕我們都會被人丟落海裡去。」
婉玉聽了害怕,抱著熟睡的心柔說:「我們女兒還這麼小就要帶著她過海,怎麼會受得了?我真的很害怕……」
少剛這時反而站在大哥這邊,一手輕撫著沉睡著的女兒心柔,一手摟著妻子婉玉說:「就照大哥說的吧!這次也要一起咬牙忍過去,只能希望臺灣是個好地方了。」
少堅把剩下的金條收好攬在懷裡,小聲說著:「船後日中午就會開了,後日一早便要出發,大家先收拾一下家裡值錢的東西,我們要離開這件事……還是先別說出去,知道嗎?」
大家都點點頭,少堅用衣角攬著十幾根金條,走回自己房間裡頭。
當天傍晚,隔壁錢家人的長工阿狗冒雨跑過來,少堅知道應該是錢家的人聯絡好坐船的事情了,便叫人帶阿狗到書房先候著。少堅從午後便已經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縫腰帶,將金條包藏在腰帶裡頭,此時還有三塊金條還沒縫好,只好先放到褲袋裡,走出房間,來到書房。
阿狗一見到少堅便說:「哈啊!陳少爺,不好意思,我家老爺說船期又改了,因為這船已經收滿了人,只怕載不下了,所以明日正中午,提前就要先開走了,叫我過來講一聲,若決定這次要一起走,明早出發應該還來得及,要我先來問問看陳少爺的決定?」
少堅沉吟道:「明日一早就得動身啊!這倒是真的有點趕了……」
阿狗說:「若這次不走,下次恐怕就要到港邊等船了,前一艘船聽說載人太多,吃水太滿,半途遇到大風浪,船已經沉在海峽裡了。所以現在船班更少了,船票也會更貴,船老闆要漲價錢,去補沉船虧的錢。」
少堅聽著叫了一聲:「啊!沉了一艘呀!」說完低下頭來思考著。
阿狗說:「是啊!陳少爺若是覺得這次太急,那沒關係,等船回來,我下次再過來通知陳少爺,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且慢!好!就這麼決定好了,兩輛馬車先雇好,明日一早候著,若是雨停了,我們便跟著動身,若是老天不肯停雨的話,那也只好再等下次了。」少堅望著窗外大雨,慢慢說著。
阿狗說:「是!那我就回去跟我老爺這麼說,今晚還是先都準備妥。」少堅想到一事,說道:「對了!我還託過錢老爺打點一件事物,不知他有沒有交代你……」
阿狗說:「哦,那東西還沒送來,只好請對方想辦法直接送去港邊,明日船開之前,應該就可以送到了。」
少堅聽了發出可惜的聲音:「啊……這樣啊!」低頭又想了起來。
「那我就先回去了。」阿狗說著轉過身,打開書房的門要離開了。
少堅聽得門開,才回神急步上前,對門外喊著:「阿傻!送阿狗出去。」這一步踩得太快,褲袋裡的金條一晃動,撐破了口袋縫線,沿著褲管滑出了兩條,噹啷落地,滾在腳邊。少堅一驚,連忙用兩腳踩住了。
阿狗在門口轉身回來一低頭,說道:「陳爺請留步……」人便走了。
少堅自己也不知腳下這東西是否讓阿狗給瞧見了。
婷兒這時走進書房,輕聲說:「大少爺,我進來收茶杯。」
「妳先把門關上!」少堅緊張叫道。
婷兒並未多想,轉身便把門關了,再走過來把桌上杯盤收掉,慢慢擦乾淨了桌面。少堅行事小心,連婷兒也防著,如此兩腳釘在地上不動,就靜靜看著婷兒收拾桌子。
綺梅正從廚房走出來,遠遠便看見婷兒進到書房與丈夫兩人在一起,不知婷兒為何要把房門關起來,醋味一來,疑心又起,快步衝至書房,直接把門撞開來,就見到丈夫一臉驚惶,望著突然闖進來的她,半晌說不出話。這下讓綺梅心裡更加猜忌了,看到婷兒越是一臉單純無辜望著自己,就越是覺得婷兒一定有問題。
此時少堅兩腳下還踩著金條,突然有人破門闖入,當然嚇了一大跳,待見到是妻子冒失衝進來仍說不出話,直到婷兒收拾好桌子,走出了書房,少堅才蹲下身來要拾起金條,身體這一動,又「噹啷」一聲,第三金條又滾落在地上,正急忙要叫妻子快關上門,但綺梅「哼!」的一聲,跟在婷兒身後就走了。
晚餐過後,少堅趕緊又找大家到自己房內說話:「船會提早走,今晚就把行李打包好,值錢的細軟綁在身上藏著,明天一早若是沒雨就趕路出發,若是這雨還下不停的話,就再等下次了,希望老天……唉!」
少剛說:「後日要走就已經很趕了,怎麼會……」
少堅心意已決,直接打斷了少剛的話,說道:「聽說船已經裝滿人了,再晚一些肯定就開始亂了,若越亂的話,只怕女人跟小孩保不了,唉!」越說臉上越是憂心忡忡,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了一個長長的包裹,續道:「這船快的話兩天,慢的話恐怕三天才到得了,乾糧要帶夠,船上恐怕吃的很快就賣光了。另外……」少堅停了一下下,將這長長包裹打開,往桌上一攤,亮出長長短短有六七把刀子。
大哥少堅繼續說:「每個人都拿一把短的帶在身上,長的裹在包裹內,我跟少剛揹著,只可惜要找人弄一把槍來,還一直沒能送到。」說著拿了一柄短刀給妻子綺梅,自己又選了一把短刀,反手拿在手上緩緩比劃著老崔指導過的招式。
少剛越來越佩服大哥,也就不再提其他意見,挑起了一把長刀在手,信心頓增,說著:「還是大哥想的周到,連防身的傢伙都備齊了!」
「連我們身上也要帶著這個嗎?我怕呀!」婉玉看了害怕不敢去拿。
少堅一臉嚴肅,望著婉玉說道:「弟妹啊!心柔只這麼小……要靠妳自己顧好她了,刀子帶著必要時會有用的,還有,別忘了我們身上都藏著有金條啊!對了!妳們蘿蔔糕蒸好了吧?」
婉玉聽了才點點頭,跟著拿了一把最小的短刀。
綺梅說:「嗯,包有金條的都在少剛房間裡,其他的在廚房了。」
少堅放下了手上的短刀,對著妻子以及婉玉說道:「很好……那些有包的都咬一口才會認得,另外沒包的也拿一些來,給妳們兩個包好帶在身上,記好了,出了這門之後,金條這兩字千萬不可以再說出口,只能講『蘿蔔糕』,知道了嗎!」
婉玉點了點頭,挽著丈夫少剛手臂,心裡想著還是這大哥考慮周詳,小心翼翼安排著這一切,就怕會出什麼事似的。
少堅說道:「好!你們也回房間去整理行李吧!明日一早若是雨停,我就會找老崔交代事情,少剛去叫阿傻與婷兒準備,就跟他們說……要帶他們坐船去玩。」
綺梅待少剛與婉玉走出房間之後,重重關上房門,自己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丈夫,故意「哼!」了一聲。
少堅奇道:「妳今天是這麼了?一整天都不對勁?」
綺梅撇過頭,又故意「哼!」了一聲。
少堅說:「妳再這麼哼著,我就不理妳了,今晚還有很多事要忙呢。」說著便將桌上的刀子捆成了長包裹,先放在一旁。
綺梅這才出聲問道:「我問你……你跟婷兒是怎麼回事?」
「婷兒?婷兒怎麼了嗎?」少堅奇道。
綺梅猛地轉過頭來,對著丈夫說:「你們倆今天不是關在你書房裡,你這麼瞧著婷兒,別以為我不知……」
少堅覺得妻子實在是無理取鬧,眼前正忙之時,不願再多辯解爭吵,便說:「我不想跟妳多說了,婷兒是妳自己帶過來的人,妳若是這麼不放心她跟在我們身邊,那麼明日別帶著她就好。」
綺梅說:「怎麼可以?我當婷兒是自己的小妹子,嗚……」說著竟然落下眼淚,嗚咽了起來,心裡一番千迴百轉,又低聲哭道:「嗚……你若是要她,我就叫婷兒……也嫁了你,但是你可別在我身後亂來,瞞著我這事,嗚……」
少堅覺得這真是不可理喻,平白無端生事,便不想再多說。
隨後心裡又想著這婷兒長大了,當真是臉蛋秀氣,身形標致,宅內外的男人,除了阿傻之外,任誰見了她,都不免要多望一兩眼,也難怪自己妻子會這般誤會了。
綺梅一看到丈夫如此認真想著這事,醋罈子整個翻倒,心都快碎了,喃喃說道:「嗚……你還真的心裡在想著婷兒,好吧!我還是要帶著婷兒,去到臺灣之後……我就把這事跟她說了。」說完仍啜泣著。
少堅雖然覺得此事不妥,不過妻子一心要如此,那也只好隨便她去,日後再看著辦了,眼前沒功夫再去理會這事,不過剛剛妻子提到要跟婷兒說事情,倒是讓自己想到了一事,便坐下來小聲說道:「對了!關於婷兒身世的事,忘了先跟少剛他們提過,還有她背上的事……」
綺梅流著淚說:「婷兒的事,明天在車上還有時間,我再告訴他們。婷兒的背,等婷兒嫁了你之後,你自己再慢慢細看去吧!嗚……」
少堅啐道:「現在不跟妳說這事了,妳趕快打點正事要緊,不要再跟我鬧了,哼!」說完站起身,提了桌上的長包裹就走出房門。
綺梅望著少堅走掉,眼淚又滾了出來,拿出手巾拭著。
丈夫越是不理會她,綺梅心裡越是覺得丈夫就想要婷兒的人,難不成還要自己跪下來阻止嗎?
看來也只好成全了,靜靜一人抹乾了淚水,站起來開始整理行囊。
少堅一個人整晚在書房整理事物,一件最值錢的北宋汝窯花瓣式淺瓷碗《天青葵花洗》用白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再用紅布裹了起來,這件瓷器是當年少堅父親綁縛在自己身上,才帶到這裡的,據父親所說,這宅子裡所藏的金銀珠寶全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件古物值錢。
將珍貴要帶的事物都收攏後,少堅開始翻弄著書架上的收藏,雖然這裡藏書不多,但看著看著,又想多帶幾冊,拿起一幅仿元代趙孟頫的《江村清夏圖》畫軸端詳著,這畫中樹梢細處,瓦房茅舍掩映其間,三五相聚,屋舍盡處是濃蔭山林,樹叢之後傍著兩座小山,這畫裡的佈景與意境,都像極了目前所住的這處莊園,連林木旁隆起的兩處小土堆,都與爹娘墳塚位置相同,少堅不禁嘆了一聲,畢竟還是捨不下這裡,心想帶著這圖也好,便將這圖軸捲起,與長刀包裹捆在一塊。書架上還疊著好幾幅綺梅閒時所繪的花鳥松竹,有些繪得極好,卻也無法都帶著去坐船。
隨手從架上抽出了一冊手抄的《帝師問答歌》,少堅看著這書冊內頁的字裡行間,認出是婷兒的筆跡,想起了這是以前婷兒在練習寫字的時候,妻子綺梅口述出來,讓她寫下的。翻開一頁,讀了起來:
東拜鬥,西拜旗,南逐鹿,北逐獅,分南分北分東西。
偶逢異人在楚鄉,馬行千里尋安歇,殘害中女四木雞,六一人不識,山不倒相逢。黃牛早喪赤日中,豬犬犬狗九家空。
這《帝師問答歌》其實是前人所留下的預言詩,詩句中的內容預卜了從明朝初期之後的天下大事,也有堪輿卜算之人用來預知災事禍端,以先行閃避。
綺梅的父親孫尚志也略知此道。
《帝師問答歌》這樣神奇的事物倒是讓戰亂中想保命守財的富商財主也起了興趣。少堅讀到了「黃牛早喪赤日中」與「殘害中女四木雞」這幾句,回憶起過去父親便是與老丈人孫尚志一起談論過這段文句,都認為揮舞著赤日旗幟的日本軍隊遲早會佔領中國,殘害生民,所幸也因此及早預作了準備,才找人覓得現居避禍的這世外福地。
少堅倚靠在書房躺椅上讀著,伴著窗外風雨聲,油燈漸漸燒盡熄滅,一方面自己也睏了,便在這一片漆黑之中,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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