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rakis (DukeLeto)
看板novel
標題Re: [問題] 想請問我這種人是不是不太多
時間Fri Jun 18 07:43:45 2010
※ 引述《phreniax (學習看見別人的好)》之銘言:
: 我幾乎從來沒看過任何中文人士創作的小說
: 我試過 但都看不太下去 翻了幾頁就沒辦法
: 因為不太喜歡"中文裡眾多特性之一的文謅謅"
: 偏偏蠻多作家又文謅謅的
: (我是一點點文謅謅也不喜歡的人 搖曳 疾駛 隨風飄離 這種詞我都覺俗俗的)
: 即使像是九把刀所寫的比較白話的小說我也覺得內容不夠深刻
: 不只是情節不夠複雜(我不要求情節複雜的)
: 而是人類深沉的問題都刻畫得不夠深
: (像是 迫害 人生虛無感 人與人的仇視或是冷漠 等等等)
: 所以現在我有興趣的都是外國作家 看的都是翻譯文學或是原文小說
: 請問版上有人狀況跟我一樣的嗎?
: 可以一起聊聊
所謂文謅謅, 一如前面討論講的, 只不過是個人眼光上的判斷.
譬如說, H2G2那樣刻意嘲謔的冗長, 就不太受身邊朋友青睞)
而且永遠都有其文學手段上的必要.
而說起來, 那僅僅只是語感的問題.
也就是一個讀者對各種文字的素養以及感受力. 那沒什麼好講的, 你不懂不代表別
人不懂, 當然也不可能作為貶抑任何一國的語文創作的理由. 甚至不能作為評價單
一作者或作品的準則. 文字是作者表達的工具, 也是讀者理解的媒介.
在DUNE裡面有一段是, Leto Atreides感嘆於危機環伺之下, 自己太過無力, 無法保護
家人, 因而發出的獨白:I've felt the cold hand of my mortality.
這一句很難用白話表達, 而且我不願意去回想繁(簡)中版寫什麼...
首先想想, mortality直譯的話是什麼?
而如果要改寫這句, 要怎麼做才能不破壞原文的無力感, 以及將無力感具象化的譬喻?
甚至要是換一個英文句子寫, 能不能有更好或至少同等的效果?
(當然, 就一個讀過原文的人來說, 我也不覺得任何別的版本會更好)
讀書是很私密的事情. 是僅僅在閱讀的當下, 只有作者與讀者兩方共享的溝通.
它無法升高到能夠做為批評或認知一個整體, 一種文化的高度. 因為它本來就是個人的.
很多人的"好看"無損於只有一個人的"好看"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我看不太懂, 但我非常喜歡《過於喧囂的孤獨》
一本書, 或是說任何形式與種類的創作, 不會因為喜歡的人少而失去價值.
而若創作是只挑廣受歡迎的題材, 那最先要擔心的就是, 當稀罕的題材與寫作方式因為
沒有人關注而減少的時候, 就會讓可供創作的被作者排擠元素變少了, 最後還是會影響
到創作本身, 也就是同質性太高而歧異度減低. 譬如說妓狎文學, 紙本出版已經不太能
見到這方面的題材, 電影也是.
而如果, 創作只追求最通俗的雅俗共賞, 那麼另一個問題就是:用什麼語言?
方言的魅力在於, 再現一個地區最真實的樣貌, 並且展現這個地區人文的精神.
於是歐洲有方言文學的風潮, 南美洲也有, 就算是現代北美洲, 也看得到務求粗鄙
以取悅觀眾的文字創作. 因為對這個地區的人來說, 這樣傳達的效率最高.
必然地, 方言也會樂於表達當地的故事, 因為這就是寫當地的實. 但是出了當地,
會有多少人看得懂? 張愛玲就曾感嘆於《海上花列傳》原作堅持用吳語而使這一部她個
人給予極高評價的作品不能流通, 而將全書譯為國語, 但依然保留部分原文.
因為有些字與詞是國語裡面沒有的, 唯有原文可以重現小說中的時代獨有的神氣.
打個比方:拔腿就跑, 這一個拔字表達出來的動感, 在簡化成一個"跑"或是"逃"的時候,
還能出現嗎? 修辭必然會影響文學表達的效果.
而修辭, 最顯而易見的文學手段, 關乎作者的意圖, 也跟讀者的能力到哪裡有關.
在不完全服膺商業邏輯的前提下, 作者當然有空間去選擇用什麼方式寫作, 於是就立下
了讀者的範圍. 懂的人可以"看"到更多, 這樣而已.
看不懂或不喜歡是讀者的問題, 從純創作者的角度來說, 沒有去迎合的義務與責任.
印刻文學誌剛發行的前幾期, 適逢地底三萬呎出版, 朱少麟在一篇訪談中表達了以下的
意思(原文是不記得了, 但大意應該不會錯)
我知道讀者喜歡看什麼, 但我不願意去做.
而說真的, 如果對於華文創作, 你的認知只到九把刀, 那很可惜.
前文提到的黃凡, 他的舊作《躁鬱的國家》的最後一行 "給你們領導同志寫信唄--。"
足以令人背脊發寒, 也是享譽文壇的名作家, 但他廣為人知的特色就是用詞淺白.
白到很俗, 很國中生--但是他能用國中生程度的字詞讓人背脊發寒.
其他作者我相信也不用多說, 你若真有一探究竟的興趣自然會去看.
也許王羲芝編輯的《最短篇》會成為你的入口. 每篇不過數百字, 且不影響其所要表達
的衝突與人性.
袁哲生也很棒, 短篇如《羅漢池》跟《猴子》都是很好的作品.
而你所謂"100年以內的西方作者中 太容易找到不太修辭又很深的書"
光是台灣, 信手拈來也是一堆. 知不知道, 有沒有看過而已.
反過來看, 幾年前以The Birth of Venus(維納斯的誕生, 如果出版)揚名的Sarah Dunant
, 近期的In the Company of the Courtesan(侏儒與交際花, 如果出版)
在我來說就不是一個用詞簡單易懂的作者. 當然你可以猜測這是我個人的外文能力不好
--但若如此猜測, 或者說若真是這樣的情況, 不也表示了懷疑你是因為中文不好而不
願意閱讀中文小說的合理性?
人的眼界必然決定他所能看到的世界, 讀書也一樣.
但這的確沒什麼好講的, 因為對單一讀者來說, 唯有真正看到, 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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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の夜、全てを失くして酸の雨に濡れていた。
今日の昼、命を的に夢買う銭を追っていた。
明日の朝、ちゃちな信義とちっぽけな良心が、瓦礫の街に金を蒔く。
明後日、そんな先の事はわからない。
-『装甲騎兵ボトム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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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rrakis 來自: 114.36.99.143 (06/18 07:44)
1F:推 LiaDamour:Arrakis-Dune-Desert Planet. 居然看到同好了 ^^ 06/18 11:33
2F:推 pressurepot:畢竟人家說Traduttore, traditore. 06/18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