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sent (情場殺手)
看板novel
標題[轉錄] 撥個電話給我
時間Wed Dec 20 08:40:01 2006
《撥個電話給我》
那一段日子,島上的一元硬幣幾乎全部失蹤了。
1
──我要出國了。
限時信的第一句是這樣寫的。江東去在桌前坐下,還以為剛剛回宿舍時被亮
燦燦的陽光弄花了眼睛,急忙又站了起來,跑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回來
再看,仍然是那熟悉的字體,風中枯枝似地寫著:
──我要出國了。
江東去覺得略為發暈,如同在一個惡夢中恍恍惚惚地飄進一處陌生的小鎮。
什麼都不像,什麼都不對,又似乎所有不被認為可能的事都在一剎那發生了,讓
人一下子頭重腳輕,什麼都把握不住。要出國了?白素芳要出國了?江東去咬緊
嘴唇,記憶中那個白衣黑褲短頭髮的女孩子就要出國了嗎?把頭猛烈一搖,拿起
信紙,繼續往下看:
──就要離開這片成長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一時百感交集,不知道是喜是悲
,不知道是歡欣是惆悵。在這兒,太多熟悉的事物和親情友情令我眷顧留戀;在
未知的彼方,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現代的學術思潮令我嚮往企求,只是,不知我能
否克服語言上的困難以及異國的淒涼與寂寞。東去,往日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
現在似乎又得重新估價自己。
一連上了四堂課的疲憊漸漸地消失了。江東去翻過另一張信紙:
──現在我在臺北火車站,車站外人潮如流,幾天後,我就看不見這熟悉的
黃昏人潮了。我剛剛從臺中北上,預定在姨媽家住兩個晚上,後天早上搭機離開
。幾年來,你是我比較知心的朋友。離去之前,希望和你談談。東去,接到信後
,請撥個電話給我。以後歸期遙遙,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一定來電。見面再談。
信的末了簽了三個字「白素芳」,名字旁邊用紅色的簽字筆寫了六個阿拉伯
數字,又醒目又清晰。江東去看信封上的郵戳,知道信已在不知什麼地方的郵局
停了一個晚上。發信人的地址光寫了「臺北火車站」五個字。
──白素芳要出國了。
終於肯定了那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江東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緩緩地吐出一
口氣。
A
江東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桌上擺著一本攤開的上古哲學史講義、一枝紅鉛筆以及一疊凌亂的紙張。慘
白的日光燈照著古代哲學家的思想和現代的紅鉛筆。江東去突然坐直身子,用力
把桌上的書、筆與紙推到一旁,幾乎掉到磨石的地板上。
──受不了。受不了。
他無意義並且沒有特定對象地咕噥了兩聲。宿舍裡其他三個人似乎絲毫沒有
聽見,依然在看他們面前的書。江東去側過臉,窗外是夜的世界,雖然不遠處泰
山下燈火星列,夜仍然是無底的黑。打開窗子,元月的冷風劍也似地刺在江東去
的臉上,把窗子關好,江東去決定出去走走,他穿上夾克,下了樓梯,走出宿舍
大門。校園裡好靜,雖然是冬天外面冷,但平常人也不會這麼少的。江東去慢慢
地走著,連情侶也沒有碰到一對。縮縮脖子,江東去靜靜地想著:
──都躲起來準備期末考去了。
為什麼一到考試就心煩?為什麼每逢考試就看不下書?江東去自問著,難道
自己是一個急躁而沉不住氣、沒有一絲耐心的人嗎?或是自己一點兒也不適合唸
書,不適合唸哲學?江東去細細地反省了一番,發現自己平日幾乎是一個書蟲,
或者竟是一個書淫,當初唸哲學是自己選擇的,進了哲學系半年後,也沒有唸錯
了系的感覺。最後,江東去做了一個結論:自己是因為不能忍受考試加於心裡的
負擔而變得坐立不安,自己不是一個適合考試的人。
江東去在校園裡逛了很久,一直到十點二十多分,宿舍就要關門了,才回到
宿舍。然後,他重新看著朋友寫給他的信,看著看著,他忽然萌生一個奇異的念
頭。這個念頭像初春爆出地面的新芽,刺激得他異常興奮,再也坐不住了,真的
再也坐不住。江東去迅速地站了起來。
2
江東去迅速地站了起來。
他把白素芳的電話號碼抄在公車月票的背面,把公車月票細心地塞入米黃色
的上衣口袋裡,並把白素芳的來信對摺,塞進後面的褲袋裡。
江東去準備到外面撥電話去,但他立刻察覺到自己沒有一塊錢的硬幣。這一
陣子,硬幣異常缺乏,平常的找零都用郵票代替。
江東去在宿舍裡問同學借,大家都沒有硬幣。江東去拉出書桌長長的抽屜,
將裡頭的簿本紙張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都往外拿,希望能夠在抽屜的角落中
發現一枚硬幣,就算已經舊得發黑發霉,也無所謂。但是,他不得不失望了,抽
屜的角落只有一些碎紙和幾枚生了銹的迴紋針。
──笨啊。
江東去突然狠狠地罵著自己。為什麼竟是如此的愚笨──江東去想著:如果
是從學校直接撥的電話,那麼,要約白素芳什麼時候見面呢?撥完電話,再從新
莊搭車去臺北,時間就把握不定。如果在碰上車子堵塞或人多擠不上車之類的事
,不是更難以把握時間了嗎?反正一定得去臺北,為什麼不先去臺北,然後再撥
電話,要白素芳立刻搭計程車出來,不是方便多了嗎?而且,臺北做小生意的那
麼多,想換一枚硬幣應該比較容易。
決定立刻去臺北後,江東去反而感到有點不安。有五年了吧?五年沒有和白
素芳碰面了,誰知道見了面後會是如何的一個局面?很熟絡的暢談?或是陌生得
光會點頭微笑?江東去搖了搖頭,先不管這些了。現在的問題是,已經有五年沒
見過面了,自己究竟要以怎樣的姿態走入白素芳的視線之內?大概是第一次吧,
這位平常始終不注意自己的衣著的江東去考慮到應該穿什麼衣服。身上穿著的米
黃色美好挺上衣似乎不錯,也還乾乾淨淨的,就是深咖啡的長褲顯得不夠年輕,
於是換了一條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灰白色長褲,並把黑色的皮鞋擦亮,又去隔壁
借了吹風機把一頭亂髮吹得服服貼貼,跑到盥洗室的大鏡子前左照右照,還對著
鏡子裡的人微微一笑,這才算滿意了。
江東去走出宿舍,五月末早來的炎陽挾著午後一點半的威風在他的頭上臉上
肆虐著。江東去走在校園裡的水泥路上,漸漸地覺得腋下與額頭滲出汗水,便從
褲袋中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印了印。走到校門,爬過陸橋,縱貫公路上南南北北
的大車小車飛馳著,像一道河。
江東去跳上一部客運車,告訴車掌小姐要到臺北。車掌小姐一面剪票一面頭
也不抬地說:
──三塊。
江東去很小心地從學生證的皮夾裡拿出三張一元的郵票。車掌小姐看了一眼
郵票的背面,說:
──這個不行,沒有我們公司的章。
──一樣是郵票,不是嗎?
──沒有蓋我們公司的章,不是我們找出去的,我們不收回來。
江東去收回郵票,看看口袋裡沒有一塊錢、五塊錢和十塊錢的紙幣,便拿了
一張百元的綠色鈔票給車掌小姐,並且說:
──能不能找給我一個硬幣?我要撥電話。
車掌小姐沒有開口,卻找給江東去一疊十元的鈔票以及一張五元的鈔票另外
還有兩張一元的郵票。江東去看了看郵票背面,說:
──這個我不要,沒蓋我的章。
江東去堅持著,車掌小姐換給他一把一毛錢的硬幣。才捧著小小的硬幣不知
道要如何處理,直覺地感到車掌小姐在瞪他,江東去別過臉去。
Β
江東去別過臉去。
車窗外,春天的手撫得大地一片新綠。有風自車窗外吹來,原本是清清涼涼
的,卻讓江東去覺得兩頰微熱。
嘉義客運公司藍色的車身抖動著。車廂內,是兩排面對面的長條型座椅。上
車坐定後,江東去便兩眼一亮,似乎在暗夜裡看到一堆熊熊的營火。他的對面,
坐著一個女孩,寬鬆的白上衣,披散在黑色的長褲外,短短的頭髮,大眼睛似兩
口潭,卻濛著早晨的霧。一個迷人的女孩。不知道春天像女孩,或是女孩像春天
。
大部分的時間,江東去感到自己深深地被對面的女孩吸引住。女孩是陌生的
,但那絲毫不影響初見的美感,反而多出許許多多自由的想像。
總把有意故做無意,就像三月的輕風,那麼不經意地拂過女孩,接著,意識
到心靈深處的悸動。春天,春天,江東去想著,自己利用學校放春假時,出來找
尋春天的腳步,那麼,什麼是春天?春天在何處?
每一次,當江東去的眸光碰到女孩的眸光,便有熱熱的浪潮泛上兩頰。每逢
這種時候,江東去就裝得若無其事地把臉別向窗外,並細心地反省自己的行為。
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如此地注視是合理的嗎?但是,假若把他當成一個美的象徵
,而不去欣賞,不是表示自己太庸俗嗎?然而,自己才是一個十七歲的高二學生
,可以有這種屬於兩性差異的衝動嗎?只是,自己是出來尋找春天的,而她的明
朗亮麗如春,自己不也可以尋她嗎?江東去這樣想著,便再度收回投射在窗外的
視線,而以對面的陌生女孩為焦點。江東去看著,看得春天低了頭。
車子在一個偏僻的小鎮停了,乘客都下了車。江東去以為一下車就得和陌生
女孩長遠阻隔在視線之外了,因此,格外留戀地回頭望望女孩。然後,走上山路
,去他這次出來的目的地,一道活在山中的觀音瀑布。
江東去在盤旋的山路上慢慢地走著,踏著厚厚的落葉。不久,山路下盤,到
了一條河的河床。河床中大大小小的石頭羅列著,像一個碩大的石頭家族。石頭
之間的隙縫中,清澈而冷冽的水淌過。江東去一顆石頭跳過另一顆石頭,走向河
流的上游,走向瀑布。
之後,江東去驚喜地發現陌生女孩也在自己後面不遠的地方走著。陌生的女
孩旁邊還有另外一個陌生的女孩。江東去回頭望他,覺得他高瘦輕盈,像一朵帶
著晨霧的百合花。江東去有意地放慢腳走,偷偷地希望女孩趕上來,但是,不管
江東去走得多慢,女孩總是走在他後面不遠的地方,輕快地從一顆石頭跳過另一
顆石頭。
走道河床的盡頭,迎面矗立一堵深青色的岩石,大約有六公尺高。水從岩石
的上端瀉下。形成一道小瀑布。大瀑布必須先爬上六公尺高的岩石才能望見。岩
石上端垂直而下一竹梯,水澆竹上,光亮濕滑。竹梯是通往大瀑布的唯一孔道,
除此之外,無路可上。竹梯看來很險,江東去卻因而有了幫助陌生女孩的機會。
江東去先爬上岩石,然後俯著將兩個女孩拉上去。
瀑布很美,水氣在空氣中散播,特別清涼。江東去的眼中,瀑布美上百倍,
女孩和江東去共享野餐,並告訴江東去說她目前唸高三,就要考大學了,她叫做
白素芳。江東去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她笑著說:
──江東去?好奇怪的名字。
那天黃昏,回嘉義的客運車上,白素芳坐在江東去的旁邊。回到嘉義,一街
的車輛水流似地流過。
3
一街的車輛水流似地過。
江東去在忠孝西路下了車,心中盤算著要如何才能換到一枚一元的硬幣。他
走著,並信步走入幾家小吃店,但是店裡的人總是給他相同的答案:
──好久沒有看到一元的硬幣了。
也許是因為自己沒有照顧他們的生意,他們故意不幫忙的吧?江東去想著,
嗯,有道理,他們並沒有意料之中的仁慈,不過,他們也沒有幫忙別人的義務。
就算他們樂於幫助別人,只是陌生如自己、平凡如自己,也不是他們幫忙的對象
吧?看來,只好吃點東西,找錢的時候,可以名正言順請他們幫忙。江東去這樣
想著時,才記起自己中午還沒有吃飯,接連上了四堂課,一回宿舍,看到白素芳
的信,便出來了。江東去看看錶,已經接近三點。為什麼一直不覺得肚子餓呢?
記得上第四堂課時,肚子餓得想吐,幾乎支持不住的。
江東去在中央日報社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吃陽春麵。吃完,抹抹嘴,掏了一
張五元的鈔票給老板。老板說:
──沒有零錢嗎?
──有二十個一毛錢的。我想那不夠。
──是不夠。我也沒零錢找。
老板堆起一臉笑容,說:
──這樣好嗎?你再吃點東西,湊個整數。
沒辦法,江東去只好再坐下,吃了一個滷蛋。
出了巷子,江東去在火車站前過了地下道,穿過懷寧街時,走廊下一個蹲坐
在地上的老太婆向他伸出枯瘦的手,他將二十個一毛錢的給了她。然後,又碰到
另外一個老太婆,他雖然沒有零錢,但是也不忍心看老太婆失望的臉色,念頭一
轉,給了她一張郵票。
江東去走開時,聽到老太婆在嘀咕著:
──這是怎麼回事?
C
──這是怎麼回事?
很顯然,這件事相當令白素芳驚訝,信的開頭,就是一個大大的問號,江東
去一面爬著樓梯,一面輕輕地笑了。
──這是怎麼回事?
江東去細聲地詢問自己。幾天前,開始期末考的一個晚上,春天爆出地面的
新芽似的奇異念頭突然在他心中昇起,叫他興奮得坐不住。那夜,他給白素芳寫
了一封信,雪白的信紙上,只有整齊的幾個字:
──嫁給我好嗎?素芳。
把信寄出去,期末考一結束,江東去回宿舍時,白素芳的信就來了。
江東去走進宿舍,靠著桌子繼續看白素芳的信:
──希望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和你寫信也快三年了,難道你一直不
明白我的個性嗎?我幾時隨隨便便和你談過任何重要的事?噢,對不起,似乎我
是在教訓你。我的意思是,婚姻是終身大事,應該用嚴肅的態度去談,並且在各
方面都得有了相當的基礎才去談。你不覺得我們都太小了嗎?
最後,白素芳又強調了一遍:
──來信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看完信,江東去躺到床上,開心地吹著口哨,嘩,多美妙,自己居然向別人
求過婚了,江東去想著,雖然得到的回音並不羅曼蒂克,但也是平靜生活中的一
滴浪花。江東去繼續吹著口哨。同寢室的人在整理返鄉的行李,他看都不看一眼
。其中有一個人要趕去臺北搭南下觀光號,和江東去說再見,順便問江東去什麼
時候回家,江東去霍地從床上站起來,如果不是彎著腰,早就讓天花板撞昏頭了
。但他似乎絲毫不在意,反而揮舞著手嚷著:
──回家?我真想現在就去臺中。
那天晚上,江東去回白素芳的信,仍然只有少之又少的幾個字:
──我說著玩的,素芳。
一直到江東去離開宿舍,沒有收到白素芳的信。江東去回到南部的家,也沒
有看見白素芳的信寄到家裡。不能確定白素芳是仍然留在臺中,或已經回到嘉義
她的家中,因此,江東去也沒有寫信給她。
平靜的日子裡,哲學書籍伴著江東去,他比較以前更細心真切地反省自己日
常的行為,特別是反省他和白素芳之間的事。為什麼自己會向白素芳求婚呢?只
因為碰到考試時心情的煩躁?或那是久伏在心中而沒有表明的意念?是因為自己
深愛著白素芳才如此做的嗎?自己真的愛她嗎?她呢?她對自己是否也有愛意?
許多時候,江東去鄙視著自己,他不能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也無法知
道自己的行為是否傷害對方,為了自己突然的念頭,白素芳一定很困擾吧?壞的
是,白素芳壓根兒不清楚自己當時的心理狀態,她會極為認真地去想辦法,希望
能解決這個問題吧?她是否會因此而痛苦呢?江東去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
有時,江東去會認真地自問:假如白素芳答應了,自己能夠娶她嗎?除了年
齡的問題,不是仍然有許多的問題嗎?只見過幾次面,還都是在高二高三時,純
純粹粹的魚雁朋友,能適合彼此的生活習慣嗎?熱門的外文系和冷門的哲學系是
否會造成兩人之間的客觀差距?有時,江東去不得不懷疑,是不是一切都只是不
成熟的幻想?
經過很長的一段日子,江東去又回到學校上課了,仍然沒有收到白素芳的信
。他終於知道,在白素芳和自己之間,紅燈亮起來了。
4
紅燈亮起來了。
江東去站在路旁,看到車子都停了下來,同時,另一條路上的車子爭先恐後
地奔馳而過。
不久,顏色轉換。江東去順著人潮過街。看到一家書店掛著一方紅布,白紙
剪成的字,寫著:
──結束營業,圖書一律七折。
江東去走進店裡,打算買本書,看看能不能找個一元硬幣。有一本書定價二
十五元,江東去將書拿給店員。店員說:
──二十元。
──七折不是十七塊半嗎?
──如果你有零錢,十七塊半。要不然就二十塊。我們沒有零錢找。
──一塊也沒有嗎?我可以十九塊向你買。
──沒有。
江東去把書放回原位,走了出來。他看看錶,已經超過三點四十了。把白素
芳的信掏出來再看了一遍。江東去告訴自己,這是白素芳留在臺北的最後一個下
午了。江東去覺得很熱,好像午後的太陽愈來愈毒辣了。江東去開始發急。
D
江東去開始發急。整整半年過去了,一直沒有收到白素芳的信,到底次為了
什麼呢?為什麼,江東去很清楚,卻依然忍不住如此地問。這樣半欺騙半安慰自
己,使江東去減輕一些自責,但也令江東去加深對自己的輕視。
受不了的是,沒有信的日子裡,一而再再而三地反省與檢視,江東去才肯定
了白素芳在他心中佔了重要的地位。從高二那年在觀音瀑布邂逅,一轉眼已近四
年,始終感覺不出白素芳對自己的重要性。
剛開始通信時,江東去笑白素芳的字像風中乾枯的樹枝。現在,當他熱烈的
期待這種字時,已經沒有風,也沒有乾枯的樹枝了。
有一天,江東去做了一個夢。夢中,白素芳穿著白紗的禮服,胸部別著一朵
紅色的花。在白素芳旁邊,一個高高的男人挽著她的手。男人的胸前也有一朵紅
色的花。男人和白素芳在一條紅色的地毯上輕輕前移,地毯的盡頭,紅燭高燒。
地毯的兩旁擠滿了人,細碎的紙花由空中飄落,掉滿白素芳和男人的頭上和肩膀
,仙樂悠揚。
江東去醒來,一面心中酸澀,一面又慶幸著幸好那只是一場夢。不過,他僵
持的勇氣以及男孩的自尊都消失了。他爬起來,點燃蠟燭,給白素芳寫長信。最
後並一再重覆地說:
──給我寫信,好嗎?
5
──給我寫信,好嗎?
江東去以為這是很適合的一句話,在即將和白素芳說再見的時候,這樣的話
會表現出無限的期望與柔情。
但是,想著這些不是太早了嗎?江東去走到電影街,他希望買一張電影票,
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硬幣。他一邊走一邊擦汗。
在一家電影院的售票處,江東去看到一張啟事,紅色的紙,金色的字,寫著
:
──敬愛的觀眾朋友:本院邇來一元硬幣奇缺,相當增加營業上之困難,若
有人願意割愛,兌換給本院五百元硬幣,除當面致謝,並免費招待電影一場。
江東去和別人一起在窗口排隊。排了十多分鐘。買到票,可是隨著票出來的
,不是硬幣,而是郵票。
江東去嘆了口氣,把郵票小心夾進學生證的皮夾中。皮夾中有不少郵票。有
一天晚上,江東去突然想要給一位久未謀面的朋友寫信。攤開信紙,寫著:
──近來好嗎?很久很久沒有你的消息了,甚念。
接下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想了半天,繼續寫著:
──最近手邊郵票激增,你是否也一樣?下次談。
江東去抬起頭,在現代文明的隙縫中看見一線天,囂張的太陽不知道在什麼
時候收斂了,天空湧滾著一片一片重重疊疊的黑雲。
收回視線,看見街的對面有人在自動果汁機前喝橘子汁。向沙漠中的旅人看
見一汪碧綠的水,江東去急急地穿過街道。
江東去對自動果汁機旁邊的一個女孩點點頭,說:
──我想喝果汁,你能不能換我硬幣?我沒有硬幣。
女孩打量一下江東去,說:
──我只能換你一個,我自己也沒有好多。
江東去給女孩一張十元的紙幣,女孩給江東去一張五元的紙幣,四張一元的
郵票和一枚一元的硬幣。
握著那枚一元的硬幣,一陣涼意起自手心,江東去覺得就算不喝果汁,也已
全身舒暢。
──等一會兒我再來喝。
說完轉身就走,江東去的心中充滿無限的喜悅。
E
江東去的心中充滿無限的喜悅。
終於收到白素芳的信了,那天,是江東去進入大學生活最後一年的第一天。
淡藍色的信封,風中枯枝般飛揚的熟悉字體。江東去拿著白素芳的信,突如其來
的喜悅使他激動得雙手發抖。他希望儘快拆開信,看看白素芳寫些什麼。他又希
望儘晚地拆開,以便有足夠的時間猜測信的內容。當然,他不能肯定白素芳是不
是仍然對他大一期末考時的行為介意,因此,他拆信的一剎那裡,簡直分辨不出
自己的心中是何種情愫,如同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反而形成黯淡的灰。
白素芳的信是如此寫的:
──東去:一向可好?升上四年級了吧?許久沒有收到你的信,我想你大概
已經成為哲學家了。(一笑)。
江東去真的笑了,繼續看下去:
──我已畢業一年多了,畢業後,就留在系裡當助教。每天看看書,吃三餐(
一笑),倒是非常平靜。你呢?有沒有知心的女朋友?人家說哲學與婚姻不能並存
,你的看法呢?對了,前天回嘉義,又去了一趟觀音瀑布,現在去比以前方便多了
。也抽空去北港逛了一圈,那兒的香菇麵漲價了。東去,有時我真懷念過去的日子
。
翻過另一張信紙,白素芳這樣寫著:
──如果有空,來信聊聊天,好不好?臺北的天氣諒必比在臺中更冷熱無常,
自己保重。(一定要問我什麼時候起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了,是不?)祝福你。
那一夜,江東去幾乎睡不著覺。太意外的幸運真會令人瘋狂,這是江東去的結
論。
然後,江東去和白素芳又繼續通信。信比從前寫得多,也寫得細膩。有一次,
談到將來的問題,白素芳寫著:
──找個僻靜的地方,比如說我童年成長的地方,霧社,教教書,我們會過得
快樂。
時間是最大方的豪客,一下子就揮霍了一大把出去。不怎麼在意,江東去就進
入四年級的下學期。心智的比較成熟,畢業後的現實問題,令他仔細考慮著白素芳
和他自己的事。有空時,也一再檢視兩人的交往經過。
白素芳本來就早了江東去一年,高中畢業後,順利地考近臺中某大學的外文系
。江東去第一年沒考上,像他這麼一個碰到考試便心煩的人,這並不值得奇怪。第
二年,他到新莊唸哲學。
江東去回憶著這些,便感到白素芳相當包容自己。特別是對江東去曾經開玩笑
向她求婚的事,白素芳始終沒有提起,就更使江東去又是高興又是不安。
經常,當江東去收到白素芳的信時,以及給白素芳回信的一刻,他就覺得自己
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喜歡如此地陶醉著。有一天,他一面走路一面讀白素芳的
信,迎面撞上了一個人,也沒想到應該向人家道歉,反而是那個人輕輕地說:
──對不起。
6
──對不起。
一個陌生的男人掛上公用電話的聽筒,大概感到自己佔用的時間太久,也或許
看到江東去的神情很焦急,因此微笑著向江東去說了聲。
江東去掏出上衣口袋中的公車月票,看清月票背面寫著的電話號碼,同時拿起聽
筒,把那枚握得汗濕的一元硬幣由投幣孔投入,開始撥號。
撥了兩個號碼,他突然掛上聽筒。一元硬幣掉到公用電話的退幣口,他拿出硬
幣。開始躊躇了。五年不見了,白素芳已經變成什麼模樣了呢?江東去記得最後一
次和白素芳見面是高中快畢業時,兩個人在北港那狹窄的街上繞著,並且在媽祖廟
旁邊的小攤上吃香菇麵。
五年了,江東去想著,五年足夠改變一個人,特別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人。
最後一次見面是,白素芳仍然是白衣黑褲短頭髮,如今是否也和時下的女孩一樣,
用蜜斯佛陀來增加臉部的美,用各種褲襪來誇張腿部的美,而且穿著短短的迷你裙
?
江東去開始埋怨起白素芳,為什麼她不早告訴自己她要出國的消息呢?那樣,
江東去可以多些日子陪著她。江東去又埋怨著自己,為什麼在過去的日子裡,自己
不去臺中找她呢?年華易逝,而自己一直在浪費著,也同時浪費著白素芳的。雖則
自己始終半工半讀沒有時間,依然不智。
可是,想到立刻可以見到白素芳,江東去又高興又緊張了。
江東去撥通了電話。聲音,女人的聲音自遠方傳來。
江東去吞了一口唾沫問:
──請問白素芳小姐在嗎?
──素芳剛剛出去了。大概十分鐘以前。
江東去舌頭打結,久久才問:
──她去哪裡?
──好像去找她的朋友,我不太清楚。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曉得。她要我不必等她吃晚飯。
江東去沒說什麼,對方問:
──請問你是哪一位?要不要我告訴她什麼?或是你晚上再打電話來?
江東去想了想,說:
──請你告訴她我姓江,謝謝。
天開始下雨了。江東去在人如潮水的街上走著,心頭麻木,覺得自己像一隻孤
獨的老鷹,盤旋在空中,又累又餓,卻找不到可供棲息的一棵枯樹。
──林雙不‧一九七三年八月一、二、三日中國時報(寫於新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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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多情者...情場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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