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sent (情场杀手)
看板novel
标题[转录] 拨个电话给我
时间Wed Dec 20 08:40:01 2006
《拨个电话给我》
那一段日子,岛上的一元硬币几乎全部失踪了。
1
──我要出国了。
限时信的第一句是这样写的。江东去在桌前坐下,还以为刚刚回宿舍时被亮
灿灿的阳光弄花了眼睛,急忙又站了起来,跑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回来
再看,仍然是那熟悉的字体,风中枯枝似地写着:
──我要出国了。
江东去觉得略为发晕,如同在一个恶梦中恍恍惚惚地飘进一处陌生的小镇。
什麽都不像,什麽都不对,又似乎所有不被认为可能的事都在一刹那发生了,让
人一下子头重脚轻,什麽都把握不住。要出国了?白素芳要出国了?江东去咬紧
嘴唇,记忆中那个白衣黑裤短头发的女孩子就要出国了吗?把头猛烈一摇,拿起
信纸,继续往下看:
──就要离开这片成长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是喜是悲
,不知道是欢欣是惆怅。在这儿,太多熟悉的事物和亲情友情令我眷顾留恋;在
未知的彼方,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现代的学术思潮令我向往企求,只是,不知我能
否克服语言上的困难以及异国的凄凉与寂寞。东去,往日一直以为自己够坚强,
现在似乎又得重新估价自己。
一连上了四堂课的疲惫渐渐地消失了。江东去翻过另一张信纸:
──现在我在台北火车站,车站外人潮如流,几天後,我就看不见这熟悉的
黄昏人潮了。我刚刚从台中北上,预定在姨妈家住两个晚上,後天早上搭机离开
。几年来,你是我比较知心的朋友。离去之前,希望和你谈谈。东去,接到信後
,请拨个电话给我。以後归期遥遥,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一定来电。见面再谈。
信的末了签了三个字「白素芳」,名字旁边用红色的签字笔写了六个阿拉伯
数字,又醒目又清晰。江东去看信封上的邮戳,知道信已在不知什麽地方的邮局
停了一个晚上。发信人的地址光写了「台北火车站」五个字。
──白素芳要出国了。
终於肯定了那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江东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
口气。
A
江东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上古哲学史讲义、一枝红铅笔以及一叠凌乱的纸张。惨
白的日光灯照着古代哲学家的思想和现代的红铅笔。江东去突然坐直身子,用力
把桌上的书、笔与纸推到一旁,几乎掉到磨石的地板上。
──受不了。受不了。
他无意义并且没有特定对象地咕哝了两声。宿舍里其他三个人似乎丝毫没有
听见,依然在看他们面前的书。江东去侧过脸,窗外是夜的世界,虽然不远处泰
山下灯火星列,夜仍然是无底的黑。打开窗子,元月的冷风剑也似地刺在江东去
的脸上,把窗子关好,江东去决定出去走走,他穿上夹克,下了楼梯,走出宿舍
大门。校园里好静,虽然是冬天外面冷,但平常人也不会这麽少的。江东去慢慢
地走着,连情侣也没有碰到一对。缩缩脖子,江东去静静地想着:
──都躲起来准备期末考去了。
为什麽一到考试就心烦?为什麽每逢考试就看不下书?江东去自问着,难道
自己是一个急躁而沉不住气、没有一丝耐心的人吗?或是自己一点儿也不适合念
书,不适合念哲学?江东去细细地反省了一番,发现自己平日几乎是一个书虫,
或者竟是一个书淫,当初念哲学是自己选择的,进了哲学系半年後,也没有念错
了系的感觉。最後,江东去做了一个结论:自己是因为不能忍受考试加於心里的
负担而变得坐立不安,自己不是一个适合考试的人。
江东去在校园里逛了很久,一直到十点二十多分,宿舍就要关门了,才回到
宿舍。然後,他重新看着朋友写给他的信,看着看着,他忽然萌生一个奇异的念
头。这个念头像初春爆出地面的新芽,刺激得他异常兴奋,再也坐不住了,真的
再也坐不住。江东去迅速地站了起来。
2
江东去迅速地站了起来。
他把白素芳的电话号码抄在公车月票的背面,把公车月票细心地塞入米黄色
的上衣口袋里,并把白素芳的来信对摺,塞进後面的裤袋里。
江东去准备到外面拨电话去,但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没有一块钱的硬币。这一
阵子,硬币异常缺乏,平常的找零都用邮票代替。
江东去在宿舍里问同学借,大家都没有硬币。江东去拉出书桌长长的抽屉,
将里头的簿本纸张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都往外拿,希望能够在抽屉的角落中
发现一枚硬币,就算已经旧得发黑发霉,也无所谓。但是,他不得不失望了,抽
屉的角落只有一些碎纸和几枚生了锈的回纹针。
──笨啊。
江东去突然狠狠地骂着自己。为什麽竟是如此的愚笨──江东去想着:如果
是从学校直接拨的电话,那麽,要约白素芳什麽时候见面呢?拨完电话,再从新
庄搭车去台北,时间就把握不定。如果在碰上车子堵塞或人多挤不上车之类的事
,不是更难以把握时间了吗?反正一定得去台北,为什麽不先去台北,然後再拨
电话,要白素芳立刻搭计程车出来,不是方便多了吗?而且,台北做小生意的那
麽多,想换一枚硬币应该比较容易。
决定立刻去台北後,江东去反而感到有点不安。有五年了吧?五年没有和白
素芳碰面了,谁知道见了面後会是如何的一个局面?很熟络的畅谈?或是陌生得
光会点头微笑?江东去摇了摇头,先不管这些了。现在的问题是,已经有五年没
见过面了,自己究竟要以怎样的姿态走入白素芳的视线之内?大概是第一次吧,
这位平常始终不注意自己的衣着的江东去考虑到应该穿什麽衣服。身上穿着的米
黄色美好挺上衣似乎不错,也还乾乾净净的,就是深咖啡的长裤显得不够年轻,
於是换了一条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灰白色长裤,并把黑色的皮鞋擦亮,又去隔壁
借了吹风机把一头乱发吹得服服贴贴,跑到盥洗室的大镜子前左照右照,还对着
镜子里的人微微一笑,这才算满意了。
江东去走出宿舍,五月末早来的炎阳挟着午後一点半的威风在他的头上脸上
肆虐着。江东去走在校园里的水泥路上,渐渐地觉得腋下与额头渗出汗水,便从
裤袋中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印了印。走到校门,爬过陆桥,纵贯公路上南南北北
的大车小车飞驰着,像一道河。
江东去跳上一部客运车,告诉车掌小姐要到台北。车掌小姐一面剪票一面头
也不抬地说:
──三块。
江东去很小心地从学生证的皮夹里拿出三张一元的邮票。车掌小姐看了一眼
邮票的背面,说:
──这个不行,没有我们公司的章。
──一样是邮票,不是吗?
──没有盖我们公司的章,不是我们找出去的,我们不收回来。
江东去收回邮票,看看口袋里没有一块钱、五块钱和十块钱的纸币,便拿了
一张百元的绿色钞票给车掌小姐,并且说:
──能不能找给我一个硬币?我要拨电话。
车掌小姐没有开口,却找给江东去一叠十元的钞票以及一张五元的钞票另外
还有两张一元的邮票。江东去看了看邮票背面,说:
──这个我不要,没盖我的章。
江东去坚持着,车掌小姐换给他一把一毛钱的硬币。才捧着小小的硬币不知
道要如何处理,直觉地感到车掌小姐在瞪他,江东去别过脸去。
Β
江东去别过脸去。
车窗外,春天的手抚得大地一片新绿。有风自车窗外吹来,原本是清清凉凉
的,却让江东去觉得两颊微热。
嘉义客运公司蓝色的车身抖动着。车厢内,是两排面对面的长条型座椅。上
车坐定後,江东去便两眼一亮,似乎在暗夜里看到一堆熊熊的营火。他的对面,
坐着一个女孩,宽松的白上衣,披散在黑色的长裤外,短短的头发,大眼睛似两
口潭,却蒙着早晨的雾。一个迷人的女孩。不知道春天像女孩,或是女孩像春天
。
大部分的时间,江东去感到自己深深地被对面的女孩吸引住。女孩是陌生的
,但那丝毫不影响初见的美感,反而多出许许多多自由的想像。
总把有意故做无意,就像三月的轻风,那麽不经意地拂过女孩,接着,意识
到心灵深处的悸动。春天,春天,江东去想着,自己利用学校放春假时,出来找
寻春天的脚步,那麽,什麽是春天?春天在何处?
每一次,当江东去的眸光碰到女孩的眸光,便有热热的浪潮泛上两颊。每逢
这种时候,江东去就装得若无其事地把脸别向窗外,并细心地反省自己的行为。
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如此地注视是合理的吗?但是,假若把他当成一个美的象徵
,而不去欣赏,不是表示自己太庸俗吗?然而,自己才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
,可以有这种属於两性差异的冲动吗?只是,自己是出来寻找春天的,而她的明
朗亮丽如春,自己不也可以寻她吗?江东去这样想着,便再度收回投射在窗外的
视线,而以对面的陌生女孩为焦点。江东去看着,看得春天低了头。
车子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停了,乘客都下了车。江东去以为一下车就得和陌生
女孩长远阻隔在视线之外了,因此,格外留恋地回头望望女孩。然後,走上山路
,去他这次出来的目的地,一道活在山中的观音瀑布。
江东去在盘旋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踏着厚厚的落叶。不久,山路下盘,到
了一条河的河床。河床中大大小小的石头罗列着,像一个硕大的石头家族。石头
之间的隙缝中,清澈而冷冽的水淌过。江东去一颗石头跳过另一颗石头,走向河
流的上游,走向瀑布。
之後,江东去惊喜地发现陌生女孩也在自己後面不远的地方走着。陌生的女
孩旁边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孩。江东去回头望他,觉得他高瘦轻盈,像一朵带
着晨雾的百合花。江东去有意地放慢脚走,偷偷地希望女孩赶上来,但是,不管
江东去走得多慢,女孩总是走在他後面不远的地方,轻快地从一颗石头跳过另一
颗石头。
走道河床的尽头,迎面矗立一堵深青色的岩石,大约有六公尺高。水从岩石
的上端泻下。形成一道小瀑布。大瀑布必须先爬上六公尺高的岩石才能望见。岩
石上端垂直而下一竹梯,水浇竹上,光亮湿滑。竹梯是通往大瀑布的唯一孔道,
除此之外,无路可上。竹梯看来很险,江东去却因而有了帮助陌生女孩的机会。
江东去先爬上岩石,然後俯着将两个女孩拉上去。
瀑布很美,水气在空气中散播,特别清凉。江东去的眼中,瀑布美上百倍,
女孩和江东去共享野餐,并告诉江东去说她目前念高三,就要考大学了,她叫做
白素芳。江东去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她笑着说:
──江东去?好奇怪的名字。
那天黄昏,回嘉义的客运车上,白素芳坐在江东去的旁边。回到嘉义,一街
的车辆水流似地流过。
3
一街的车辆水流似地过。
江东去在忠孝西路下了车,心中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换到一枚一元的硬币。他
走着,并信步走入几家小吃店,但是店里的人总是给他相同的答案:
──好久没有看到一元的硬币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照顾他们的生意,他们故意不帮忙的吧?江东去想着,
嗯,有道理,他们并没有意料之中的仁慈,不过,他们也没有帮忙别人的义务。
就算他们乐於帮助别人,只是陌生如自己、平凡如自己,也不是他们帮忙的对象
吧?看来,只好吃点东西,找钱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请他们帮忙。江东去这样
想着时,才记起自己中午还没有吃饭,接连上了四堂课,一回宿舍,看到白素芳
的信,便出来了。江东去看看表,已经接近三点。为什麽一直不觉得肚子饿呢?
记得上第四堂课时,肚子饿得想吐,几乎支持不住的。
江东去在中央日报社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吃阳春面。吃完,抹抹嘴,掏了一
张五元的钞票给老板。老板说:
──没有零钱吗?
──有二十个一毛钱的。我想那不够。
──是不够。我也没零钱找。
老板堆起一脸笑容,说:
──这样好吗?你再吃点东西,凑个整数。
没办法,江东去只好再坐下,吃了一个卤蛋。
出了巷子,江东去在火车站前过了地下道,穿过怀宁街时,走廊下一个蹲坐
在地上的老太婆向他伸出枯瘦的手,他将二十个一毛钱的给了她。然後,又碰到
另外一个老太婆,他虽然没有零钱,但是也不忍心看老太婆失望的脸色,念头一
转,给了她一张邮票。
江东去走开时,听到老太婆在嘀咕着:
──这是怎麽回事?
C
──这是怎麽回事?
很显然,这件事相当令白素芳惊讶,信的开头,就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江东
去一面爬着楼梯,一面轻轻地笑了。
──这是怎麽回事?
江东去细声地询问自己。几天前,开始期末考的一个晚上,春天爆出地面的
新芽似的奇异念头突然在他心中昇起,叫他兴奋得坐不住。那夜,他给白素芳写
了一封信,雪白的信纸上,只有整齐的几个字:
──嫁给我好吗?素芳。
把信寄出去,期末考一结束,江东去回宿舍时,白素芳的信就来了。
江东去走进宿舍,靠着桌子继续看白素芳的信:
──希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和你写信也快三年了,难道你一直不
明白我的个性吗?我几时随随便便和你谈过任何重要的事?噢,对不起,似乎我
是在教训你。我的意思是,婚姻是终身大事,应该用严肃的态度去谈,并且在各
方面都得有了相当的基础才去谈。你不觉得我们都太小了吗?
最後,白素芳又强调了一遍:
──来信告诉我这是怎麽回事。
看完信,江东去躺到床上,开心地吹着口哨,哗,多美妙,自己居然向别人
求过婚了,江东去想着,虽然得到的回音并不罗曼蒂克,但也是平静生活中的一
滴浪花。江东去继续吹着口哨。同寝室的人在整理返乡的行李,他看都不看一眼
。其中有一个人要赶去台北搭南下观光号,和江东去说再见,顺便问江东去什麽
时候回家,江东去霍地从床上站起来,如果不是弯着腰,早就让天花板撞昏头了
。但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反而挥舞着手嚷着:
──回家?我真想现在就去台中。
那天晚上,江东去回白素芳的信,仍然只有少之又少的几个字:
──我说着玩的,素芳。
一直到江东去离开宿舍,没有收到白素芳的信。江东去回到南部的家,也没
有看见白素芳的信寄到家里。不能确定白素芳是仍然留在台中,或已经回到嘉义
她的家中,因此,江东去也没有写信给她。
平静的日子里,哲学书籍伴着江东去,他比较以前更细心真切地反省自己日
常的行为,特别是反省他和白素芳之间的事。为什麽自己会向白素芳求婚呢?只
因为碰到考试时心情的烦躁?或那是久伏在心中而没有表明的意念?是因为自己
深爱着白素芳才如此做的吗?自己真的爱她吗?她呢?她对自己是否也有爱意?
许多时候,江东去鄙视着自己,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也无法知
道自己的行为是否伤害对方,为了自己突然的念头,白素芳一定很困扰吧?坏的
是,白素芳压根儿不清楚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她会极为认真地去想办法,希望
能解决这个问题吧?她是否会因此而痛苦呢?江东去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有时,江东去会认真地自问:假如白素芳答应了,自己能够娶她吗?除了年
龄的问题,不是仍然有许多的问题吗?只见过几次面,还都是在高二高三时,纯
纯粹粹的鱼雁朋友,能适合彼此的生活习惯吗?热门的外文系和冷门的哲学系是
否会造成两人之间的客观差距?有时,江东去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一切都只是不
成熟的幻想?
经过很长的一段日子,江东去又回到学校上课了,仍然没有收到白素芳的信
。他终於知道,在白素芳和自己之间,红灯亮起来了。
4
红灯亮起来了。
江东去站在路旁,看到车子都停了下来,同时,另一条路上的车子争先恐後
地奔驰而过。
不久,颜色转换。江东去顺着人潮过街。看到一家书店挂着一方红布,白纸
剪成的字,写着:
──结束营业,图书一律七折。
江东去走进店里,打算买本书,看看能不能找个一元硬币。有一本书定价二
十五元,江东去将书拿给店员。店员说:
──二十元。
──七折不是十七块半吗?
──如果你有零钱,十七块半。要不然就二十块。我们没有零钱找。
──一块也没有吗?我可以十九块向你买。
──没有。
江东去把书放回原位,走了出来。他看看表,已经超过三点四十了。把白素
芳的信掏出来再看了一遍。江东去告诉自己,这是白素芳留在台北的最後一个下
午了。江东去觉得很热,好像午後的太阳愈来愈毒辣了。江东去开始发急。
D
江东去开始发急。整整半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收到白素芳的信,到底次为了
什麽呢?为什麽,江东去很清楚,却依然忍不住如此地问。这样半欺骗半安慰自
己,使江东去减轻一些自责,但也令江东去加深对自己的轻视。
受不了的是,没有信的日子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反省与检视,江东去才肯定
了白素芳在他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从高二那年在观音瀑布邂逅,一转眼已近四
年,始终感觉不出白素芳对自己的重要性。
刚开始通信时,江东去笑白素芳的字像风中乾枯的树枝。现在,当他热烈的
期待这种字时,已经没有风,也没有乾枯的树枝了。
有一天,江东去做了一个梦。梦中,白素芳穿着白纱的礼服,胸部别着一朵
红色的花。在白素芳旁边,一个高高的男人挽着她的手。男人的胸前也有一朵红
色的花。男人和白素芳在一条红色的地毯上轻轻前移,地毯的尽头,红烛高烧。
地毯的两旁挤满了人,细碎的纸花由空中飘落,掉满白素芳和男人的头上和肩膀
,仙乐悠扬。
江东去醒来,一面心中酸涩,一面又庆幸着幸好那只是一场梦。不过,他僵
持的勇气以及男孩的自尊都消失了。他爬起来,点燃蜡烛,给白素芳写长信。最
後并一再重覆地说:
──给我写信,好吗?
5
──给我写信,好吗?
江东去以为这是很适合的一句话,在即将和白素芳说再见的时候,这样的话
会表现出无限的期望与柔情。
但是,想着这些不是太早了吗?江东去走到电影街,他希望买一张电影票,
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个硬币。他一边走一边擦汗。
在一家电影院的售票处,江东去看到一张启事,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写着
:
──敬爱的观众朋友:本院迩来一元硬币奇缺,相当增加营业上之困难,若
有人愿意割爱,兑换给本院五百元硬币,除当面致谢,并免费招待电影一场。
江东去和别人一起在窗口排队。排了十多分钟。买到票,可是随着票出来的
,不是硬币,而是邮票。
江东去叹了口气,把邮票小心夹进学生证的皮夹中。皮夹中有不少邮票。有
一天晚上,江东去突然想要给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写信。摊开信纸,写着:
──近来好吗?很久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甚念。
接下去不知道要说些什麽,想了半天,继续写着:
──最近手边邮票激增,你是否也一样?下次谈。
江东去抬起头,在现代文明的隙缝中看见一线天,嚣张的太阳不知道在什麽
时候收敛了,天空涌滚着一片一片重重叠叠的黑云。
收回视线,看见街的对面有人在自动果汁机前喝橘子汁。向沙漠中的旅人看
见一汪碧绿的水,江东去急急地穿过街道。
江东去对自动果汁机旁边的一个女孩点点头,说:
──我想喝果汁,你能不能换我硬币?我没有硬币。
女孩打量一下江东去,说:
──我只能换你一个,我自己也没有好多。
江东去给女孩一张十元的纸币,女孩给江东去一张五元的纸币,四张一元的
邮票和一枚一元的硬币。
握着那枚一元的硬币,一阵凉意起自手心,江东去觉得就算不喝果汁,也已
全身舒畅。
──等一会儿我再来喝。
说完转身就走,江东去的心中充满无限的喜悦。
E
江东去的心中充满无限的喜悦。
终於收到白素芳的信了,那天,是江东去进入大学生活最後一年的第一天。
淡蓝色的信封,风中枯枝般飞扬的熟悉字体。江东去拿着白素芳的信,突如其来
的喜悦使他激动得双手发抖。他希望尽快拆开信,看看白素芳写些什麽。他又希
望尽晚地拆开,以便有足够的时间猜测信的内容。当然,他不能肯定白素芳是不
是仍然对他大一期末考时的行为介意,因此,他拆信的一刹那里,简直分辨不出
自己的心中是何种情愫,如同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反而形成黯淡的灰。
白素芳的信是如此写的:
──东去:一向可好?升上四年级了吧?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我想你大概
已经成为哲学家了。(一笑)。
江东去真的笑了,继续看下去:
──我已毕业一年多了,毕业後,就留在系里当助教。每天看看书,吃三餐(
一笑),倒是非常平静。你呢?有没有知心的女朋友?人家说哲学与婚姻不能并存
,你的看法呢?对了,前天回嘉义,又去了一趟观音瀑布,现在去比以前方便多了
。也抽空去北港逛了一圈,那儿的香菇面涨价了。东去,有时我真怀念过去的日子
。
翻过另一张信纸,白素芳这样写着:
──如果有空,来信聊聊天,好不好?台北的天气谅必比在台中更冷热无常,
自己保重。(一定要问我什麽时候起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是不?)祝福你。
那一夜,江东去几乎睡不着觉。太意外的幸运真会令人疯狂,这是江东去的结
论。
然後,江东去和白素芳又继续通信。信比从前写得多,也写得细腻。有一次,
谈到将来的问题,白素芳写着:
──找个僻静的地方,比如说我童年成长的地方,雾社,教教书,我们会过得
快乐。
时间是最大方的豪客,一下子就挥霍了一大把出去。不怎麽在意,江东去就进
入四年级的下学期。心智的比较成熟,毕业後的现实问题,令他仔细考虑着白素芳
和他自己的事。有空时,也一再检视两人的交往经过。
白素芳本来就早了江东去一年,高中毕业後,顺利地考近台中某大学的外文系
。江东去第一年没考上,像他这麽一个碰到考试便心烦的人,这并不值得奇怪。第
二年,他到新庄念哲学。
江东去回忆着这些,便感到白素芳相当包容自己。特别是对江东去曾经开玩笑
向她求婚的事,白素芳始终没有提起,就更使江东去又是高兴又是不安。
经常,当江东去收到白素芳的信时,以及给白素芳回信的一刻,他就觉得自己
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喜欢如此地陶醉着。有一天,他一面走路一面读白素芳的
信,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也没想到应该向人家道歉,反而是那个人轻轻地说:
──对不起。
6
──对不起。
一个陌生的男人挂上公用电话的听筒,大概感到自己占用的时间太久,也或许
看到江东去的神情很焦急,因此微笑着向江东去说了声。
江东去掏出上衣口袋中的公车月票,看清月票背面写着的电话号码,同时拿起听
筒,把那枚握得汗湿的一元硬币由投币孔投入,开始拨号。
拨了两个号码,他突然挂上听筒。一元硬币掉到公用电话的退币口,他拿出硬
币。开始踌躇了。五年不见了,白素芳已经变成什麽模样了呢?江东去记得最後一
次和白素芳见面是高中快毕业时,两个人在北港那狭窄的街上绕着,并且在妈祖庙
旁边的小摊上吃香菇面。
五年了,江东去想着,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特别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
最後一次见面是,白素芳仍然是白衣黑裤短头发,如今是否也和时下的女孩一样,
用蜜斯佛陀来增加脸部的美,用各种裤袜来夸张腿部的美,而且穿着短短的迷你裙
?
江东去开始埋怨起白素芳,为什麽她不早告诉自己她要出国的消息呢?那样,
江东去可以多些日子陪着她。江东去又埋怨着自己,为什麽在过去的日子里,自己
不去台中找她呢?年华易逝,而自己一直在浪费着,也同时浪费着白素芳的。虽则
自己始终半工半读没有时间,依然不智。
可是,想到立刻可以见到白素芳,江东去又高兴又紧张了。
江东去拨通了电话。声音,女人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江东去吞了一口唾沫问:
──请问白素芳小姐在吗?
──素芳刚刚出去了。大概十分钟以前。
江东去舌头打结,久久才问:
──她去哪里?
──好像去找她的朋友,我不太清楚。
──她什麽时候回来?
──不晓得。她要我不必等她吃晚饭。
江东去没说什麽,对方问:
──请问你是哪一位?要不要我告诉她什麽?或是你晚上再打电话来?
江东去想了想,说:
──请你告诉她我姓江,谢谢。
天开始下雨了。江东去在人如潮水的街上走着,心头麻木,觉得自己像一只孤
独的老鹰,盘旋在空中,又累又饿,却找不到可供栖息的一棵枯树。
──林双不‧一九七三年八月一、二、三日中国时报(写於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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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情者...情场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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