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30-2006.5.11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J 2 Ｊ一動也不動的看著自己，鏡子裡電梯指示樓層的數字不斷在減少。黑西裝，白 襯衫，細長領帶，西裝頭，Ｊ幾乎不認識自己。他檢查身上所有的口袋，屁股口 袋裡的皮夾裡面沒有證件，但有幾張鈔票，西裝內袋裡還有一本全新的筆記本，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Ｊ對著鏡子裡茫然的自己噘了噘嘴，鏡子裡的臉也噘起嘴。他覺得精神好了一些 。 「先生。」Ｊ對著背對著鏡子，站得離電梯門很近的人說。不過那人沒有反應。 「哈囉？」Ｊ側身過去，發現那是個老人。他用手在老人面前晃了晃。老人還是 沒有反應。 「可憐，又老又聾又瞎。」Ｊ心想。嘆了口氣，他替老人的處境感到有點難過。 叮咚。 Ｊ讓老人先走出電梯，但腳步還是超過了老人。他往大廳的接待櫃臺走去，他起 碼要知道自己在哪裡，不過櫃臺裡面沒有人。 「年輕人，」老人把手搭在Ｊ的肩膀上。「你不舒服嗎？」老人說。 Ｊ吃了一驚，轉頭望著老人。 「你……」Ｊ看到老人脖子上垂下的耳機，「看得到我？」Ｊ問。 「你看得到自己嗎？」老人問。 Ｊ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接著看著老人的眼睛，「我還以為你是瞎子，你剛剛走路 沒有開燈。」Ｊ說。 「那地方我太熟了，閉著眼睛也沒問題。」老人說。 「但是我對你招手，你也沒有理我。」 「不理你，不一定是看不到你。」老人說。 「你真的看得到我？」Ｊ還是懷疑老人能看得到自己。 「你看得到自己，別人就看得到你。我更不會對著看不到的東西說話。我要走了 。」老人拎著垃圾袋走出大門。 「等等。」Ｊ覺得他的話有哪裡怪怪的，但是老人已經走遠了。Ｊ追了上去。 「還有什麼事？」 「請問這裡是哪裡？」他問老人。 「你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呃……我在玩一個遊戲。」 「我沒空陪你玩，我趕著回家做飯。」老人說。 Ｊ跟著老人穿過馬路，在被水泥板圍起來的空地外停下。Ｊ回頭看著剛剛離開的 大樓，因為靠太近，樓又太高，所以他連頂都看不到。老人把垃圾袋放在改裝的 三輪摩托車上，接著掏出褲子口袋裡的鑰匙。 「等等。」Ｊ說。 「又有什麼事？」老人問。 「請問這裡是哪裡？」Ｊ問。 「你要去哪裡？」老人問，「我可以送你去醫院。」老人回過頭說。 「謝謝，目前不用。」Ｊ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沒事的話，那我走了。」老人坐上摩托車，發動引擎準備離開。 「等等，請問你可以載我一程嗎？你儘管去你要去的地方，要下車的時候我會告 訴你。」Ｊ說。 「上車吧。」Ｊ爬上摩托車後面的板子，摩托車往下一沉，「自己小心點。」老 人催動油門，看起來不中用的老爺車，立刻衝了出去。 Ｊ抓住綁貨用的黑色橡皮帶才沒有飛出去，但車上的垃圾一口氣全都砸在他身上 。 「騎慢點。」Ｊ費了一番功夫撥開壓在身上的東西，爬到老人的身邊說。但戴著 耳機的老人沒有聽到。Ｊ坐在貨架上向四處張望，棋盤狀的筆直街道沒有盡頭， 摩托車的速度讓建築物和車輛的光線看起來像是煙火，直到摩托車被紅燈攔了下 來。他才發現街邊建築看來有點老舊，用來做生意的店面裡擠滿了客人，但人行 道上卻半個人也沒有。 燈號轉成綠色。摩托車繼續向前，身後的車潮向野牛一樣向他們狂奔。 「快點閃開，快要被撞上了。」Ｊ對著老人大喊。老人當然沒有聽到Ｊ在說什麼 。Ｊ接著爬到車尾，叫後面的車子保持安全距離，但是那些車主似乎沒有看到他 ，始終把車子貼得很緊。直到馬路邊的景色逐漸荒涼，尾隨的車子才變得越來越 少，Ｊ的心情也稍微放鬆了下來。 「危險！」突然一台閃著強光，鳴著喇叭的計程車從右手邊飛快的衝了出來。就 在快要撞上的前一秒鐘，老人把龍頭轉到底，躲過了車禍，彎進了一條小巷子。 Ｊ鬆開脖子上的領帶，大口的把空氣吸進肺裡時，摩托車的火也熄了。 「車子壞了？」Ｊ扯開嗓子問老人。 「噓，只是不想吵到別人。」老人摘下耳機，雖然用很輕的音量回答，但寂靜中 聽起來卻很清楚。 他們在無聲的夜裡滑行，直到老人慢慢的按下煞車把車停住。 「迷路了嗎？」Ｊ覺得這城市實在像座迷宮，每次轉彎後都會又回到之前經過的 地方。而且這城市的景物和人一樣，長得都像是同一個模子作的，但又好像毫不 相干。 「迷路？不可能會迷路，連鳥都知道回家的路怎麼走。」老人下了車。 原來是一條狗擋住了路。 「去，去，走開。」老人用腳把狗驅走。 「下車吧。」 「你到家了嗎？」 「沒有。下來幫忙推車。」Ｊ下了車，幫老人把失去動力的摩托車往前又推了兩 個彎道，才看到老人的家。 「好了，我到家了，謝謝你剛剛幫忙推車。」 「不客氣，那……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老人拉開綁著彈簧的紗門進屋，彈回去的紗門讓木造的牆板發出很大 聲響。 「你還是進來坐一下吧，起碼先把臉洗乾淨。」老人探出頭對Ｊ說。Ｊ用袖口在 臉上抹了一下，白色的袖口變得很黑。Ｊ認為自己真的需要洗把臉，所以拉開紗 門進了屋子。 紗門後面放著一張搖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那女的髮長勉強遮住耳朵，用腳 不斷的踢著電話機旁邊的椅子扶手，好讓搖椅能一直搖動。 經過她的時候，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那女的也張著又黑又大的眼珠看著他。 Ｊ簡單的和她點了點頭，不過她沒有回應。 沒有在客廳逗留，Ｊ又跟著老人走過一條黑暗的走廊。老人輕鬆的摸到了牆上的 開關。黃色燈光勉強照亮放著雜亂廚具的簡陋廚房。瓦斯爐面對著廁所裡的馬桶 。廁所門下面用來透氣的板子幾乎要脫落。 「你不是不需要開燈就能看得到的嗎？」Ｊ問。 「沒燈怎麼尿得準。」正在上廁所的老人沒有關門，馬桶傳來間歇落下的水聲， 老人抖了幾下，拉上拉鍊，沒有洗手就走了出來。 「換你了。」老人拍拍Ｊ的肩膀。Ｊ沒有要上廁所，但是進去洗了把臉。Ｊ覺得 鏡子裡的自己比較不陌生了。他用水整理了頭髮，又照了照鏡子後才回到客廳。 放在鋁架上的電視機、木頭桌子、上面放著熱水瓶和食物的腰櫃、電冰箱、可供 三人坐的沙發、搖椅、藤椅、放著電話機的矮櫃、又是一張藤椅，這些東西把客 廳圍了起來，中間再放上一張茶几後，讓客廳更顯得擁擠。 正在咳嗽的老人用力的壓著熱水瓶的按鈕。老熱水瓶發出呼嚕聲，費了很大的功 夫才把喝茶用的保溫杯添滿。 老人一手拿著杯子，另一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一按就開了，是一個新聞 頻道。 老人坐在搖椅和黃色冰箱中間那張三人沙發上，喝了一口茶，嘴巴發出喝熱的東 西才會有的小口吸吮聲，臉上的表情很放鬆。 「要不要喝茶？」老人問。看著杯子裡那些脹大的墨綠色葉子，Ｊ想到馬桶裡被 弄濕的衛生紙。 「不用了，謝謝。」Ｊ搖搖頭。 老人站起身子，從冰箱裡拿出了幾隻被冰了太久的罐子。他試著轉開其中一罐， 但是沒有成功。Ｊ伸手想要幫忙，但他沒有把罐子交給Ｊ。老人把罐子夾在腋下 ，使勁的轉開，他接著用湯匙把裡面的硬塊敲進杯子，加入熱水攪拌。 「來，喝杯咖啡。」老人揉著自己的腋下說。Ｊ看了看老人身上被罐子上的水珠 沾濕，變得有點透明的白短袖，又看了看桌上的咖啡。Ｊ沒有再拒絕，拿起杯子 嚐了一口。黑色的咖啡又酸又苦，Ｊ癟了癟嘴，老人把冰糖罐和奶精推到Ｊ的面 前。有了老人之前的經驗，Ｊ用了很大的力氣扭開罐子，沒想到罐子一下就被打 開了，他用長湯匙嚐了嚐冰糖和奶精的味道，最後在杯子裡加了好幾匙冰糖。 「挺好喝的。」Ｊ的嘴裡發出牙齒把冰糖壓碎的聲音。 「吃太甜，老了會得糖尿病。」老人說。 「沒關係，我還年輕。」 「一晃眼就老囉，唉，年輕人，不懂這些。」老人喝了口茶，把身體靠在椅子上 。 「沒地方去就先待在這裡吧，後面有個小房間，有點髒，不過整理整理還是可以 過夜的。」老人說。 「待在這裡？為什麼？」 「為什麼？」老人喃喃自語，「沒有為什麼。」 「我想你可能需要幫忙，」老人看了看搖椅上的女人。女人一直在哼歌，「你看 起來跟我孩子差不多大，他是第一志願的高材生。」老人拿出一枚沒有光澤的打 火機，接著點燃一根煙，然後把打火機和煙盒子推向Ｊ。Ｊ不抽煙，只拿了打火 機在手裡把玩。黃銅色的外殼全是刮痕，看起來很老舊。 「孩子？」Ｊ看看牆上的照片，又看看搖椅上的女人。 「不是她，她是孩子的媽。」那女的看起來像少女，一點也不像生那孩子的媽。 「可是她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沒有煩惱的人不容易老。」滿頭白髮的老人看著那女的說。 「你呢？還在念書嗎？」 「我？不，我剛說過了，我在玩一個遊戲……」Ｊ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麼。 老人不知道自己才剛到這個地方。 「玩遊戲？總不能天天玩遊戲吧？」老人說。 「我也不清楚，反正遊戲也才剛開始。」雖然連自己都不是很確定這樣說到底對 不對，但Ｊ還是這樣告訴他。 「什麼樣的遊戲？」 「不知道，我還沒有頭緒，不過我會查清楚的。」Ｊ說。 「你看起來還真有點像偵探。」穿著黑西裝白襯衫的Ｊ讓老人很自然的這樣想。 「不過我可幫不上你。」老人喝了一口茶，喉嚨發出水通過的聲音，「有人跟你 一起玩嗎？」 「剛開始的時候，房間裡有幾個人，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就走 了。你有遇到他們嗎？」 「沒有。」老人起身推開紗門走了出去，進來之後拿了幾張名片給他。 「剛剛清理桌子的時候收掉的，對你可能有幫助。」Ｊ拿出筆記本，想把名片上 的稱謂和名字記下來。 「請問你有筆可以借我嗎？」Ｊ問。 「喏，你留著用吧。」老人拉開電話機下的抽屜，拿了一枝鋼筆給Ｊ。 「不用這麼好的，隨便一枝就行了。」Ｊ把手上的鋼筆交給老人，不過老人沒有 收。 「留著用吧，這筆是別人不要的。」Ｊ拿起鋼筆在本子上畫了一陣子，筆尖才流 出墨水。 「你認識這些人嗎？」Ｊ一邊抄寫著名片上的稱謂和名字，一邊問。 「不算認識，有些在電視上看過。」老人說。 「那你呢？」Ｊ問。 「我？」老人的表情很驚訝。 「我是說，你是做什麼的。」Ｊ把問題說得清楚一點。 「收破爛的。」他說。「專門收一些別人不要的東西。」老人又點了一根煙，深 深吸了一口之後，慢慢的吐了出來，又用鼻子吸了回去。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搖椅上的女人還在哼歌。 「她在唱什麼歌？」 「老歌，你不會知道的。」老人說話的時候，煙從嘴巴裡漏了出來。 「還挺好聽的。」Ｊ說完喝了口咖啡。叼著煙的老人也陶醉在自己吐出來的煙霧 中。Ｊ不想打擾他，拿著喝完的咖啡杯，起身走向木頭桌子。 桌子的玻璃下夾墊著許多照片。Ｊ隨意的瀏覽了一下。都是以同一個男孩為主題 的照片。除了各個時期的獨照外，偶爾也有幾張全家福，或是單獨與那時還不那 麼老的老人或搖椅上那女的的合照。他發現那女的一點都沒變。靠近熱水瓶的地 方壓著一張黑白照。是在家門口照的，但是Ｊ想應該不是現在這個地方。除了老 人之外，旁邊的女人明顯的和其他張不同。上面沒有日期。 「今天是哪一天？」Ｊ問。老人說應該是農曆十五或十六，因為月亮很圓。 「是嗎？剛剛在路上，天上全是烏雲。」 「你肯定是看錯了，天上一朵雲也沒有。」老人說。 「有日曆嗎？」Ｊ問的同時，眼睛開始在客廳裡尋找。 「沒有，日子沒什麼好記的。先得過完這一天才有下一天。」老人邊說邊從茶几 下拉出一個箱子，打開調整了一下之後，上面的圓盤開始轉動，音樂響了起來， 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啊　今夕何夕 雲淡星稀 夜色真美麗 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 才逃出了黑暗 黑暗又緊緊的跟著你 他們全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音樂。直到屋外摩托車排氣管的聲音響起， 破壞了原本的氣氛。 「他回來了，」老人把唱針拿了起來，音樂停了之後，女人又繼續開始哼歌。「 你坐一下，我去給他弄東西吃。念書很辛苦。」 Ｊ在客廳繼續聽了一會兒，接著走進廚房。炒菜鍋裡的水快速的冒著小氣泡，老 人從櫥子裡拿出麵條放進鍋子，又到冰箱裡拿了一盤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菜和 一顆雞蛋。水滾得很厲害，熱氣從鍋裡不斷的冒出來。老人打開抽油煙機，熱氣 筆直的被風扇吸進油膩的轉盤裡。 「你要不要也吃點東西？」老人問。Ｊ還不覺得餓，所以謝過他的好意。 「吃飯了沒？家裡有客人。」老人用筷子把麵條夾起，對外面的孩子說。不過Ｊ 並沒有聽到有人回答。 「你幫我去問問他。」正在撈麵的老人說。 Ｊ走到客廳。那孩子的嘴巴腫得很大，迎面向Ｊ走來，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Ｊ 以為他會停住，沒想到他直接往Ｊ撞了上來，Ｊ急忙坐到沙發上，看著他從眼前 經過，走上樓梯。 Ｊ確定那孩子並沒有看到他。 「跟客人問好沒有？」老人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 「不用了，他上樓去了，我該走了。」Ｊ低聲對老人說。 「再待一下，我要他下來，大家認識認識。」剛煮好的麵相當燙手，老人把麵換 了隻手端著，「他平常都在念書，沒有什麼朋友。」老人說。 「下次好了，我得先去找那些人把事情問清楚。」Ｊ怕被孩子聽到，因為他可能 看不到自己。 「等一下，我先把麵端上去。」老人把麵放在桌上，抓著樓梯扶手上樓。Ｊ這才 注意到老人的腳似乎有點不方便。樓上傳來敲門的聲音。 「麵煮好了，下來趁熱吃。」老人說。 「我吃過了。」男孩打開門簡單的對他說完，隨即把門關上。 「出來一下，樓下有客人，認識一下新朋友。」老人說。 「哪裡有什麼客人！你們都是瘋子。」樓上的房門開了後又重重的關上，連房子 都好像在搖晃。 「還是快走好了。」Ｊ這麼決定。 「你的臉怎麼啦，把門打開，是不是跟別人打架了？不許跟人打架！」樓上老人 的聲音突然激動了起來。不過他的孩子沒有理他。Ｊ順著樓梯往上看。黑暗中對 著門的老人看起來很孤單。 Ｊ在老人下樓前拉開紗門離開，不過他沒有走，只是隔著紗門偷看著客廳裡的老 人。老人好像又老了一點，他抓了抓頭髮，把麵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不過又 停了下來。他轉頭問搖椅上的女人肚子餓不餓。那女的沒有回答他。他站起身子 ，把麵端到那女的面前。她伸手把碗接了過去，大口大口的把麵條吸進嘴裡。 「誰在外面？」老人問。Ｊ從低矮屋簷探出頭，烏雲密佈的天空就快要下雨了。 「對不起，好像快下雨了，不知道能不能借把傘，我明天就還。」 「要下雨了嗎？剛才天氣還好得很。」老人用手把身體從沙發上撐起來，推開紗 門，看著天空，「還真的快下雨了，要不要進來避雨？」 「不了，我趕時間。謝謝。」 「那隨便挑一把吧，我們家別的沒有，傘多的是。」 「謝謝，我用完就拿來還。」Ｊ選了一把不起眼的黑傘。 「不用還了，也是人家不要的。」老人又看了看天空，拉開紗門回到屋裡，看著 電視裡新聞節目。 Ｊ獨自走在巷弄，附近人家晾在陽台上的衣服一動也不動，他才覺得有點悶熱， 天空就下起了大雨。雨滴把老舊的木造屋頂打得很響。Ｊ撐開傘在巷弄裡繞了一 陣又回到原地，他擔心自己會迷路，最後是照著高過附近矮房子的大樓燈火指引 ，才走出巷弄，回到大馬路。 一輛閃著黃燈的公車正停在路邊。 Ｊ急忙跑上了公車。司機和車上的乘客都全望著窗外的大雨發呆。他剛在最後一 排的位置坐下，車子便開動了。他歪頭靠著窗戶，被雨水弄濕的褲管和鞋襪讓他 覺得有點冷，他換了個姿勢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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