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11 太陽日復一日沿著隆起的山升到最高點後，開始向下移動。光線把躺在客廳沙發 上午睡的他曬醒。他從床上醒來，時鐘指著兩點半，日曆上斗大的日期數字邊， 阿美用紅筆寫上了距離預產期的天數。他們的寶寶就快要來到這個世界，他躺在 床上，雙手枕著頭，試著想像有了孩子之後的生活。 阿美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有著像媽媽一樣大眼睛的孩子扶著茶几正在試著走路 ，而他正拉開紗門走進客廳，正在搖動的搖椅擋住了他的路。那搖椅上坐著另一 個人，是那個女人，她正坐在搖椅上打毛線。他們三個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對 他微笑，好一幅和樂的景象。 他睜開眼，還好這不是真的。 他得趕緊起來，把院子裡的舊貨趕緊處理一下，這些日子忙著幫女人整修木屋， 讓院子的雜物迅速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用手把身體搬向床邊，靠近床沿的右腳先落在地上，再來是左腳，然後他站起 身來，摔倒在地上。 這意外的一跤沒摔傷他。他試著站起身來，但是沒成功。他發現他的右腳不聽他 的使喚。他把腰靠在床邊，用眼睛和手檢查著他的右腳。腳踝和腳掌的部位軟綿 綿的。阿美因懷孕而浮腫的腳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他用手壓了壓腳板和指頭， 軟綿綿的像灌了水的洗碗手套。他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他隨手抓了一把雨傘， 試著把身體撐起來。 不害怕也不緊張，他拄著雨傘慢慢走到院子裡，用幾根木製家具腳把右腳簡單的 固定住，接著他叫了部計程車，要司機帶他到城市另一頭的醫院。在還沒搞清楚 狀況之前，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省得阿美擔心。 他的Ⅹ光片被放在有著白色光的燈箱上。醫生說沒機會復原了。等等就進手術房 動手術。 「動手術？」 「是啊，把那部分切除掉。裝上義肢，保證跟一般人一模一樣。絕對看不出來。 」醫生要他別擔心，自己做過許多這種手術，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問醫生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這樣。不過別擔心，不會有生 命危險。」醫生說。 「那我先上個廁所。」醫生借了他兩枝柺杖好讓他方便行動，但他沒有回來，匆 忙的坐上計程車回家。 當天晚上，他告訴阿美自己不小心扭傷了腳，又打電話請派報所幫他找臨時工代 班後，佯稱自己很累便上床睡了。 隔天阿美上班後，他一個人坐在床邊，仔細的檢查著自己的腳。他讓兩隻腳垂貼 在地面併攏。其實如果不動的話，除了沒有血色，兩隻腳之間幾乎沒有差異。 他把兩隻腳放到床上。現在，正常的那隻腳指朝天，不正常的那隻腳歪向一邊， 像截被熱火烤壞的蠟燭。他把癱軟的那隻腳拉到自己身邊。 原本突出的腳踝骨已經不見，下面連著像是市場裡被吊著的五花肉一樣的腳掌和 腳指。他用手碰了碰那隻腳，他感覺得到被觸碰，但不確定是手指或是腳的感覺 。 腳指上的指甲快脫落了。他輕輕扳了小指的指甲，指甲垂了下來，只靠著尾端和 腳相連。 他用力一扯，痛得全身抖了一下。指甲被他拔了下來，小指的傷口上冒出紅色的 血。沒想到癱軟的腳一樣有反應。他找了把指甲剪把剩下四隻指頭的指甲剪得像 剛冒出來的新芽。 經過輕輕的按摩後，腳恢復了一點血色。 他考慮著是不是該聽醫生的建議把這隻腳切除，換上義肢。光溜溜軟綿綿的右腳 看起來像個剛出生的正側著身體睡覺的嬰兒。 「就算沒有用，那也還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決定把醫生建議要切除的腳留下來 。對他來說，這隻腳和即將出世的嬰兒都將是很大的負擔，而他兩者都無法割捨 。 他想起那個快要出世的孩子，他得讓自己能繼續工作下去。 他爬到樓下找了一根和小腿差不多同寬的灰色水管，花了一整個下午，靠著線鋸 、砂紙和噴槍才把水管調整成可以把腳塞進去的形狀，接著用腳板和水管底部裹 上紗布，現在他還需要一雙最大號的軍靴。 當阿美下班把軍靴帶回來後，他正坐院子裡等著。他小心翼翼的把包著水管的腳 放進靴子後，成功的站了起來。 他試著在院子裡慢慢的走動，學習怎麼把重心放在左腳，以免讓右腳承受不了。 接著他跨上腳踏車，不過他知道自己是沒辦法踩踏板了，這對現在或未來的他來 說，都是件不可能的事。 走到馬路上，他等了很久才攔到一輛先前載著客人經過他一次的計程車。 他在一家機車行下車。很顯然的，他想要有一台摩托車。 看著堆在一旁沒人要的摩托車零件，他想在腦子裡試著拼裝出一台符合需要的摩 托車。他發楞了很久，但卻一點頭緒也沒有。某種東西從他的身上消失了。他不 知道是什麼。 一個重心不穩讓他結結實實的摔了一跤。 老闆走了過來，把他扶了起來。 「你還好嗎？」老闆問。 他點點頭，他告訴老闆自己想要一台摩托車。老闆打量了他一下。 「腳不方便的話，得後面多裝兩個輪子。」老闆在摩托車旁邊比畫著。 「不要，我要一般的，不要特製的。」他不想惹人注目，任何人都看得出有四個 輪子的改裝摩托車是殘障人士專用的。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是要看你能不能騎一般的，如果能騎，那當然騎一般的 ，也不用花改裝的錢。」 「看看裡面那台吧，最新款的摩托車。不用跨坐，上下車方便，換檔、離合器都 在左手，後煞車在右腳，車體也比較重，重心當然比較穩，什麼色都有。」 他問了問價錢。還要老闆載著他騎了一陣，自己也試騎了一會兒。不過他沒買， 一來是價錢太貴，二來是因為他學不會怎麼用左手換檔，那種微妙身體協調性對 剛剛少了一隻能用的右腳的他來說太難。他要求試看看傳統的重型摩托車。 「這麼重怎麼騎得動啦。」老闆原先不肯，後來拗不過他的堅持，只好答應。 但因為輪子夠大，所以他在停車前有足夠的時間把重心移到左邊讓左腳支撐車子 的重量。而右腳只需要在車不動需要踩離合器的時候稍微支撐一下，右邊的腳煞 車就擱著不用，單用手煞車就可以了。 他告訴老闆要買一台重型的摩托車，而且要被放在最角落的那台，看得出來那是 最舊的一台。 「那台還沒整理好，賣相不好，現在沒辦法賣。」 他說沒關係，只要便宜就好。老闆又再打量他後，開了一個比全新摩托車要便宜 一半再一半的價錢，所以他同意了。 老闆把車牽了過來，試騎了幾圈，然後把灰塵和機油大致清乾淨，又把油缸擦亮 ，看起來像新的一樣。他這才告訴老闆自己沒帶足夠的錢，但急著要用車，希望 老闆通融一下。摩托車行的老闆和腳踏車店的老闆一樣都是好人，要他留下聯絡 方式後，便讓他騎車回家了。 「慢慢騎，記得明天帶錢來，不要我到你家去找你。」老闆最後這樣交代他。 摩托車排氣管的聲音，讓左鄰右舍都跑了出來，他們對這台看起來很新的摩托車 讚不絕口。阿美挺著大肚子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怎麼突然騎了部摩托車回來。 「你就快要生了，總不能讓寶寶坐腳踏車呀。」他的回答顯然讓阿美很開心。 阿美開心的用手搓了搓他後面的頸子，挺著大肚子去睡了。頸後一陣熱的他，被 風吹得打了個冷顫。他坐上摩托車繼續練習。他得儘快學會操縱這台摩托車，免 得惹出更大的麻煩。 那天晚上他又作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坐在新買的舊摩托車上，挺著肚子的阿美坐上了車。他們騎遍了整個 城市，然後阿美說她想回鄉下看看，他帶著笑容答應了。他們騎了很久才回到鄉 下，阿美肚子裡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生了，是個有著和媽媽一樣大眼睛 的小男孩，岳父看他把阿美照顧得很好，帶著肯定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 他們向二老告辭，準備出發回去。在經過舅舅那棟漂亮的房子的時候，一個裸體 的女人從小木屋裡向他們跑了過來。他把車停了下來，要那女人上車。阿美抱著 孩子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我媽媽，我要帶她一起走。」他這樣跟阿美說。 阿美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女人越過了馬路坐在他和把手中間的油缸上。接著 ，他的右腳突然軟掉，阿美和孩子滾進了馬路邊那深不見底的水溝裡。他吃力的 試圖往那溝裡爬。但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他，那溝裡出現了許多臉，有阿美，有他 那可愛的寶貝兒子，有些他認得的臉，有些他沒見過的臉，他們全都面無表情。 一顆顆面無表情的小人臉把他嚇壞了，那赤裸身子的女人在這個時候把他抓了起 來，用溫柔的手把他的身體揉捏成一顆皮球。接著女人把他壓進她自己的肚子裡 。然後那赤裸身子的女人挺著大肚子，把步伐邁得很開，帶著他往來的方向走去 。他在女人的肚子裡，嘴裡大喊著不要不要，但是耳朵和嘴巴灌滿了黏黏的液體 ，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他用手和腳頂著女人的肚皮，死命的想要撐開， 他掙扎了許久，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躺在醫院的小床上，他把新鮮的空氣吸滿 了肺，用盡一切的力氣大哭，但似乎沒有人聽到。他又繼續大哭。 直到他被自己的哭聲驚醒。一旁的阿美正看著張大了嘴的他。 「沒事，作了一個惡夢。快睡吧。」阿美吃力的翻過身子繼續睡覺。 他發現自己臉上濕濕的，還冒了一身冷汗。 或許夢真的是種預兆。 隔天阿美在營站上班的時候，因為一個年輕軍官說的笑話太好笑而讓肚子突然疼 得厲害，她搭著軍用卡車進了小婦產科。一根菸不到的時間就把孩子給生了下來 。 他忙完派報工作，到郵局提出了所有積蓄，付清了車款回家時，才看到大門上插 了張紙條。 原本他下午計畫要去小木屋那裡，把剩下的積蓄交給那女人。那數目幾乎能買一 台全新的摩托車。足夠供她未來好長一大段日子花用。他得和那個女人做個了斷 ，這是他在昨晚惡夢後，想了一夜的結論。不過他沒有去，因為他得立刻去醫院 照顧阿美，和那剛出世的孩子。 小婦產科的醫生在他進門時就迎了上來。 「恭喜，是個男孩子，雖然早產，但是母子均安，他們都在休息。」躺在病床上 的阿美，手裡吊著點滴，乾澀的嘴唇像龜裂休耕的農地。他幫阿美把嘴角的頭髮 撥開，他想幫阿美把被汗水黏成一團的頭髮洗一洗。不過所有人都說不行，這是 女人坐月子的規矩。 「寶寶生得怎麼樣？我都還沒看到呢。」阿美問。他要阿美別擔心，寶寶正在保 溫箱裡睡覺。但阿美要他再去看個仔細，她想知道孩子長得好不好看。 他走到保溫箱旁邊，正在睡覺的小男生。閉著的眼睛是一條彎彎長長的線，上面 有著和阿美一樣的長睫毛，小小翹翹的嘴巴也像阿美，鼻子則太小還看不太出來 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忘了自己有什麼特徵，所以找了面玻璃看看自己。他的五 官沒有什麼特別，如果要說大概就是眉心的摺紋和法令紋都很深。 鏡子裡的他搓著下巴，他覺得自己該找個時間把鬍子和頭髮好好整理整理。 「眼睛、睫毛、嘴巴都像妳，好看的很。」他說。阿美滿意的點了點頭。他用棉 花棒沾水塗在阿美的嘴唇時，阿美睡著了。他照醫生的吩咐回去張羅住院所需要 的東西。阿美在醫院待了三天就出院了。因為雖然是小醫院，但花費還是很大。 而且醫生希望眼睛始終沒有睜開的孩子能在保溫箱再觀察一陣子。那可要花掉一 筆很可怕的數目。 「他看起來像在睡覺，應該可以出院了吧。」他當著阿美的面這樣問醫生。 「也行，不過我不保證醒來後會發生什麼事。」醫生說完，阿美馬上決定讓孩子 留在醫院住，接受最好的照顧。 在阿美坐月子的那個月裡，他每天清早出門送完報紙後，利用趕回家給阿美弄午 飯的路上，到女人的木屋裡探望一下。不過女人都不在屋子裡。他留過字條，不 過女人沒回，他想可能是那女人不會寫字。不過從桌上的剩飯和隨地丟棄的新菸 蒂，他知道女人生活上大致上沒有什麼問題。 除了上面的事情外，他其他的時間全用來照顧著阿美的生活起居。燒飯弄菜，攙 扶她走路，餵她吃飯，幫阿美去探視一直沒睜開眼的孩子，順便把嬰兒奶粉和尿 布送到醫院交給負責照顧的護士，如果有遇到醫生的話，還會向醫生詢問一下孩 子的狀況。 不過醫生每次都只說，快要有結果了，他每天都在觀察，急不得。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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